杰克的手指贴在那排弹孔上,一个一个摸过去。
他的表情在变。
从困惑,到凝重,最后定格在一种很难看的灰白色上。
伊万蹲在旁边,等着他开口。
杰克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好像摸到了什么脏东西。
“7.62口径。”他的声音很干,像嗓子里塞了沙子,“全金属被甲弹头,制式步枪。”
“所以?”伊万问。
杰克站起来,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从那块金属板的弹孔上移开,扫向了周围散落的船壳碎片。
那些碎片的断口、弯折角度、散落方式。
他看了很久。
“这些船不是被别人打沉的。”
伊万的手停在了膝盖上。
“口径一样,弹道高度一致。”杰克的喉结动了动,“开枪的人,在同一艘船上。”
安静。
整片海滩安静了下来。
风还在吹,灰绿色的海水还在远处晃动,但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
巴图回过头来,他听不太懂弹道学,但他听懂了最后那句话。
“自己人?”草原汉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打自己人?”
杰克没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那排整齐的弹孔就是答案。
有人站在这里。面朝陆地方向。身后是海。
而子弹从海的方向来。
从他们自己的船上来。
念念趴在拉杰什背上,她听不太懂叔叔们在说什么口径、弹道。但她看见了杰克的脸色,看见了伊万攥紧的拳头,看见了巴图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的样子。
“拉叔。”她小声说。
“嗯。”
“他们在怕什么?”
拉杰什沉默了几秒。
“千年前的人,在逃命。”他声音很轻,“他们跑到了海边,想坐船走。但是船上的人不让他们上去。”
念念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让?”
“可能……船太小了。”拉杰什的手紧了紧,把她往上颠了颠,“走吧,念念。别看了。”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但速度慢了很多。
每个人走路都开始看脚下。沙砾间那些黑色的碎片,他们现在知道那不全是烧融的石头了。
有些东西,被千年的盐和风磨成了碎末,混进了沙子里。
皮埃尔走在队伍中段,嘴唇紧抿,一句话也不说。他把自己围巾的一角扯下来,蒙住了口鼻。
海因里希跟在他旁边,也把领口拉高了。
没人说什么。
这个动作不是为了防什么毒气。
就是不想呼吸这里的空气了。
队伍又往前走了大概两百米。
忽然,念念识海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急。
“丫头。”
姜子牙的声音。
念念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太熟悉爷爷说话的调子了。平时那位白胡子老头说话永远慢悠悠的,像在水边钓鱼,半天甩一竿子,急死个人都不带快的。
但现在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往左走。看见那条断船了吗?往那里面走。快。”
念念扭头看向左边。
一艘巨大的船体残骸横卧在海滩上,龙骨断裂,船腹朝天,锈红色的外壳上爬满了白色的盐结晶。远看像一头搁浅的巨鲸,被太阳晒了千年,晒成了干尸。
“拉叔,往那边。”
拉杰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为什么?”
“爷爷说的。快。”
拉杰什没再多问。他调转方向,大步往左边那条断船走去。
伊万注意到了动静,跟了上来。
杰克也看见了,皱着眉跟在后面。
三个人加一个小女孩,踩着嘎吱作响的盐壳地面,走进了那艘搁浅巨船的残骸阴影里。
船腹内部比外面想象的要大得多。锈蚀的肋骨架撑起一个半塌的拱形空间,光线从破洞处漏下来,照在底部厚厚的白色结晶层上。
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盐味。呛人。
念念咳了一声。
“再往里。”姜子牙的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更急,“那根断掉的龙骨后面。看见了吗?发白光的那个。”
念念揉了揉眼睛,努力往深处看。
龙骨断裂处,巨大的木梁交叉倒塌,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小空间。
在那个空间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
像萤火虫被关在了冰块里。
“拉叔,放我下来。”
“念念,里面不安全。”
“爷爷说了,得我去。”
拉杰什犹豫了一下,把她放到了地上。念念弯着腰钻进了那片倒塌的龙骨缝隙,手脚并用地往里爬。
盐壳在她手掌下碎裂,硌得生疼。
但她没停。
越往里,那道白光越亮。
最后,她看见了。
一座英魂祭坛。
被厚厚的海盐结晶完全包裹着,像琥珀裹住了一只虫子。白光从结晶内部透出来,一明一暗,像心跳。
念念伸出手,小手掌贴在了盐壳表面。
冰凉。
然后,咔嚓一声。
裂纹从她手掌下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覆盖了整块盐壳。
碎片簌簌落下,白光猛地涌出来。
祭坛露了出来。
石质台面上刻着三个符号,被盐水侵蚀了千年,只剩模糊的轮廓。
左边那个像锚。中间那个像一面盾,盾的上方有波浪纹。右边那个像一根绳索。
“中间的。”姜子牙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念念很少听到的郑重,“盾和浪。选它。”
念念把手按了上去。
光芒炸开。
白色的,带着海水的咸腥,带着铁和血的锈味。
光柱冲破了船体的残骸,从搁浅巨船的破腹中直直射向天空,把灰色的云层撕开了一个洞。
外面的人全抬起了头。
巴图骂了一句。
马科斯捂住了眼睛。
光柱只持续了几秒就收敛回去。
然后,脚步声。
沉重的,有节律的,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
一个人影从光芒消散处走出来。
中等身量,不算魁梧。但步子极稳,每一步落地的间距完全一样。
铁甲。不是那种华贵的仪仗甲,是打过仗的甲,边角磨损,有修补的痕迹。腰间一把长刀,刀鞘上缠着防滑的旧布条。
面容刚毅,颧骨略高,眉间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
他走出船体残骸,没有看人。
先看海。
灰绿色的、浮着油光的、散发着腐臭的千年死海。
再看岸。
弹孔密布的金属板,散落的船壳碎片,盐碱化的沙地,以及那些混在沙砾里的、不该存在的白色粉末。
他的目光在海岸线上扫了一个来回。
然后开口了。
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板里。
“谁在犯我海域?”
没人能回答他。
念念从龙骨缝隙里爬出来,膝盖上沾满了盐渣,小脸被白光照得红扑扑的。她仰头看着这个穿铁甲的叔叔,嘴巴张了张。
他低头。
目光落在念念身上。
那双常年望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快,很轻。
然后他的视线从念念身上移开,掠过拉杰什,掠过伊万,掠过杰克。
最后停了。
停在队伍后方,那个被绳子绑着双手、一直沉默低头走路的东方面孔上。
藤场悠人。
铁甲将军的眼神,在那一刻,冷到了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