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叫你。”
守墓人的话还悬在空气里。
拉杰什动了。
他没有犹豫,宽厚的身体横在念念和屏幕之间,像一堵墙。
“不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底部碾出来的。
“不管它是什么,不能让念念单独去见它。”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小的人影。念念还攥着遥控器,眼睛红的,鼻头也红的,像只刚哭完的小兔子。
她才四岁半。
在地下城连营养液都抢不过别人的小丫头。
凭什么要她去面对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能锁住所有人的怪物?
“同意。”
伊万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猎人跨前一步,站到拉杰什斜后方,形成一个粗糙的保护阵型。
“谁爱去谁去,反正不是她。”
拿破仑没有动。
他双臂交叠在胸前,目光从拉杰什那堵“墙”的缝隙里,看向后面那个小小的身影。然后他抬眼,扫了一圈越来越窄的通风口。
“它控制着通风、电力和所有出口。”
他的声音很平。
“如果它只想要这个孩子,让她去谈是效率最高的选择。”
拉杰什猛地转头。
伊万的弓弦拉开了两寸。
杰克骂了一声脏话。
“你说让一个四岁孩子去送死是效率最高?”伊万的声音里带着北方冻土的寒意。
拿破仑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没有退缩,也没有愧疚。
“我说的是,她可能是唯一能让它开门的人。”
他抬手指向头顶。
“通风口还有四十分钟就会完全关闭。到时候这里所有人都会窒息。”
他收回手。
“包括你想保护的那个孩子。”
安静了三秒。
俾斯麦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开口了。
“他说得没错。”
铁血宰相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文件。
“这不是道德问题,是生存问题。我们可以用情感做决策,但空气不会因为我们的善意而变多。”
杰克从墙边弹了起来。
“你们两个真是一对!一个比一个冷血!”
他指着拿破仑,手指在发抖。
“她救过你!她给你烤薯!你他妈现在说把她推出去?”
拿破仑没有反驳。
他只是微偏了偏头,那个角度让人分不清是在思考还是在忍耐。
大厅里的空气变得滚烫。
伊万和杰克站在一边,拿破仑和俾斯麦站在另一边。中间是拉杰什和念念。
所有人都在争。
没有人问念念。
直到一个声音,从拉杰什身后传出来。
“念念去。”
奶声奶气的。
小的。
但很清楚。
全场的嘴都闭上了。
拉杰什低下头,看着那个从他腿边钻出来的小丫头。
苏念念站在他前面,歪着脑袋,小脸被红色灯光映得粉扑扑的。
她看了看拿破仑,又看了看伊万,又看了看头顶那个还在收缩的通风口。
然后她说了第二句话。
“它没有打人。”
所有人愣住了。
“它只是关门。”
她的小手抓住拉杰什的裤腿,但人站在他前面。
“子牙爷说过……不动手的,是想说话的。”
识海深处。
武则天那双凤目轻轻张开。
龙袍在星光中纹丝不动。
她看着外界传来的画面,看着那个四岁半的小丫头站在一群大人中间,用她教过的“看人”本事,去判断一个非人的东西。
“这丫头。”
她的声音很轻。
“把我教她看人的本事,用在了一个非人的东西上。”
姜子牙捋了捋胡须。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诸葛亮轻摇羽扇:“她说得对吗?”
武则天沉默了一拍。
“对。”
她承认了。
“能关门,能断电,能控制四十七头怪物。它要杀人,不需要等。”
“它在等人来。”
外界。
拉杰什蹲了下来。
他和念念平视。
“念念”他的声音哑了。“你怕不怕?”
苏念念看着他。
她的小手攥着裤腿的布料,指节泛白。
她怕。
怕黑,怕怪物,怕一个人。
但大王哥哥说过。
怕了还往前走的,才是真的勇。
“怕。”
她承认了。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把遥控器往兜里塞了塞,仰起小脸。
“但念要去。”
拉杰什闭上了眼睛。
他的大手覆上念的脑袋,粗糙的掌心盖住了她整个头顶。
停了很久。
“我送你到门口。”
这不是请求,是通知。
拿破仑点了点头。
俾斯麦没有异议。
伊万收起了弓,但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杰克靠着墙,一拳砸在金属壁上,没出声。
“皮埃尔。”拿破仑转头看向工程师。“定位系统核心区的物理位置。”
皮埃尔已经在动了。螺丝刀换成了一块从控制台拆下来的电路板,他的手指在上面飞速划动。
“主控大厅往北走三百米,有一条独立通道。”他的声音还在抖,但节奏已经稳了。“能量信号最强的地方。”
“通道只允许一个人通过吗?”俾斯麦问。
守墓人的声音从椅子上传来,虚弱得像风吹过纸。
“不知道……以前的门,从来没开过。”
他咳了两声,胸口蓝光闪烁。
“但它的脾气我知道。它不喜欢太多人。”
拉杰什站起来了。
“走。”
念抬头看着他。
然后她转过身,看了一圈所有人。
杰克、伊万、艾琳、巴图、哈桑、朴正勋、马科斯。
她冲他们挥了挥小手。
“念去一下,很快回来。”
没有人笑得出来。
识海中。
诸葛亮的羽扇停了。
“鲁班,墨子。”
两位工匠同时抬头。
“她进去之后,让她描述所见的一切。墙壁材质,门的结构,线路走向。”
鲁班点头:“要找物理弱点?”
“备用方案。”诸葛亮的声音很沉。“如果谈不拢。”
姜子牙开口了。
“谈得拢。”
所有英魂看向他。
老人手里的直钩鱼竿轻晃了一下。
“这条鱼,等了一千年了。”
“它饿了。”
“饿了的鱼,最好钓。”
通道很长。
红色的灯光一直亮着,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闷地响。
拉杰什走在前面,念跟在后面。她的小短腿要跑两步才能跟上他一步。
走了大概三分钟。
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和其他的钢铁门不同。
这扇门是透明的。
门后面的光很柔。暖黄色的,温和的,不刺眼。
像地下城托育站里挂在天花板上的那种老旧灯管,发着暖融的昏黄。
拉杰什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最后一次把手覆在念念头顶。
“我就在这儿。”
念念点了点头。
然后她往前走。
走到了透明门前。
她踮起脚,把小脸贴在门上往里看。
里面有一张小床。
很小的床,铺着干净的白色被单。
床上放着一只玩具熊。
棕色的毛已经旧了,一只耳朵歪着,左眼的扣子掉了一颗。
她认得。
她捡到过它。
念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床上移开,落在墙壁上。
墙上贴满了照片。
一张,两张,三张……
很多,几十张。
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肤色,不同的头发。
都是孩子。
有穿着白色衣服的,有穿着蓝色衣服的,有笑着的,有闭着眼的。
不同时代。不同种族。不同年纪。
有的照片已经发黄发脆,有的还带着光泽。
苏念念的目光一张扫过去,最终停在了正中央。
最中央的位置,贴着一张最大的照片。
像素模糊,画面有些失真,像是从什么视频画面里截下来的。
上面是一个小女孩。
扎着两个歪扭扭的小辫子,嘴角沾着什么东西,眼睛大的,脸脏兮兮的。
在笑。
是她。
苏念念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了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合成音。
不是AI的机械播报。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很小的,怯的,带着颤抖的。
“你……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