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枫到天擦黑才赶到场部的。
马跑了一身汗，在寒风里蒸起白茫茫的热气。
把马牵进马棚，自己先蹲在院里的水槽前，拿井水抹了把脸。
冻水激在脸上，人顿时清醒了不少。
从黑瞎子沟到第一林场，快马也得两个多钟头。地上积雪不少，马也跑不快。
杨伟业办公室的灯在亮着。
李子枫没急着进去，在门口把棉衣领子理了理，又拍了拍裤腿上的雪。
里面有人说话，声不大，断断续续。
过了十来分钟，门从里头拉开，出来两个穿干部服的人。
一个面生，夹着公事包；另一个是场部办公室的干事！？小秦，见李子枫站在门口，忙侧身说：“李站长来了，杨主任正等着。”
李子枫点头，迈步进去。
杨伟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戳了七八个烟头。
抬眼看见是李子枫进来了，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绕过桌子迎到门口，两只手在裤线上搓了搓，才拍上李子枫的肩膀：“着急忙慌把你叫来，没法子，上头催得紧。”
把李子枫往沙发上让，又亲自去倒水。茶水不热，他回头朝门外喊小秦续热水。
李子枫接了杯，喝了一小口，就搁在桌上。
“杨主任，出什么事了？”
杨伟业坐回去，先叹了口气，说：“靠山屯的事你听说了。咱们林场周围的几个屯子，近一个星期也陆续有人被野牲口伤着。县林业局三天两头来电话，公社也坐不住，说再不拿出办法，今年的先进肯定没咱的份。”
点上一根烟，吸了两口，叹出一口气，“县里今天派了人来，意思很明确。第一林场要限期清剿辖区周边的兽患，尤其是那头熊。不除，下面几个屯子的人晚上连门都不敢出。”
李子枫没绕弯：“要我做什么？”
杨伟业把烟掐了，身子往前探：“局里这次松了口，允许我们林场自己组织力量。我琢磨来琢磨去，这事还是得你牵头。黑瞎子沟护林站的人不少枪法不错的，又熟山形，跟野牲口打交道也最多。我想把这次清剿任务交给你带队。人员从你们站里挑，再从场部拨两个机灵的跟着。你看行不行？”
“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最好明天就动。趁雪还没封山，先把那头熊处理了。再拖下去，闹出第二回人命，咱整个林场都得跟着挨处分。”杨伟业说这话时，眼珠子一直没离开李子枫的脸，烟灰落到桌面上也没察觉。
李子枫说：“可以。我先试试能不能追踪到那头黑熊的踪迹。靠山屯那边的善后，场部先跟公社通个气，别让屯子里的人乱传，影响后面围猎。”
杨伟业连忙点头，说这些他去办。
两人又细说了几句物资调配的事，杨伟业把林场里的库存弹药补充了三成给李子枫的黑瞎子沟护林站，场部的车只能送到黑瞎子沟外头，再往里得用爬犁或骑马。
李子枫说他自己安排。
正事说完，杨伟业忽然放松下来，又递了根烟给李子枫，自己却不抽，只把火柴盒在指间转来转去，说：“子枫啊，我知道你是个能干事的人。这回县里点名要你，不是没来由的。你放手去干，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我这人没啥大本事，给你跑跑腿、批批条子还行。”
脸上堆着笑，话也说得亲热。李子枫谢了一声。杨伟业又压低嗓子，像说体己话：“以后在咱林场里，有什么想法，只管言语。咱俩这关系，没得说。”
李子枫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点头谢过杨主任。
从杨伟业那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场部大院空荡荡的，灯一盏挨着一盏地暗下去。
正要去后头找间空屋歇一宿，路过出纳室，那扇门“吱呀”开了条缝。
田薇裹着件灰鼠皮短袄，头发松松地披着，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李站长，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田薇朝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努了努嘴，自己先推门进去了。
李子枫跟进去。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把两张旧木桌和一排长条凳照得发青。
田薇把门掩上，抱着胳膊靠在桌边，声音不高：“今这趟会，就是冲你来的。杨主任在会上没少提你，可县里来人不是听他说两句就能定的。后来还是咱林业局周副局长拍了板，让你牵头清剿兽患。只要这事办漂亮了，生产科副科长就是你的。”她说着，斜眼看了看李子枫。
“副科长？”李子枫也靠在旁边的桌沿上，双手插进棉衣口袋，“难怪今天杨主任热络得反常。”
“他当然热络。你现在是上头的红人，他巴不得把自己跟你捆一块。这老东西，鼻子灵着呢。”田薇撇了下嘴，“你可别真把他当自己人。到时候功是你的，他得讨一半。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你心里有个数。”
李子枫应了一声。
田薇又往前凑了凑：“这次围猎，人是现成的，就看你怎么打。打得好，往后林场里没有谁能拦你的路。就算打不好——”
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在。”
李子枫侧过脸看着田薇那故作诱惑的模样。伸手在她腰上揉了一把，没用力，掌下软得很。
田薇身子一僵，耳根先红，随后一喜，“哎吆，今儿想起来占我便宜了？”
“谢你这份心。”李子枫说，“等事成了，再好好谢。”
“那我可记着呢。”田薇把领口紧了紧，又剜了他一眼，“你赶紧走吧。再待下去，这院里该有人编排了。”
拉开门，先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才放他出去。
歇了一夜，李子枫去后院取了马，这一趟，他得先去靠山屯，看看现场，踏雪若是能追踪到熊的踪迹那最好不过，自己一个人就能把它收拾了。
好好清理周边的野牲口，也能保障两月后林场周边几个屯子的春耕工作，也是让这几个屯子的人能睡个安生觉。kk 马蹄踩在冻硬的场部门口，哒哒地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传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