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宏的目光落在年轻工人身旁那顶黄色安全帽上,眉头不由轻轻皱了起来。
安全帽这东西,他当然认识。
只是放在如今的国内施工队伍中,真正舍得给普通工人统一配备安全帽的,可以说少之又少。就连江南那位张某之手下颇有名气的建筑队,都没做到这种程度。
王志宏之所以知道这种东西,还是以前去上海采访时,曾亲眼见过沙逊名下的施工队。那位上海房地产大亨财力惊人,他手下的工人在施工期间,才会佩戴这种用于防护头部的安全帽。
没想到如今到了六安,一个普通拆迁工人头上竟然也戴着。
不过王志宏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了另一件更让他在意的事情上。
他抽了口烟,问道:“刚才听你说,外地商人进六安做生意必须先登记,要是不登记就会罚钱,连商品卖多少钱都有规定,价格高了也要挨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王志宏看来,这种规定似乎有些过头。
商人逐利,本来就要根据行情自己定价。六安县政府把价格都管起来,岂不是会限制外地商人进入?
真要如此,弄不好反而会影响当地商业和经济。
年轻工人倒没觉得他的问题有什么奇怪,随口解释道:“这个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以前那些外地商人进来之后,有不少人根本不守规矩,专门扰乱咱们这里的市场。”
“有些人一看六安物价低,就故意把东西卖贵。还有一些外来商人互相勾结,专门压咱们本地商户的价格,今天涨一截,明天又降一截,弄得市场上一天一个价。”
“后来县老爷知道以后就发火了,让人弄出了什么《市场货物管理法》,还有一个《工商处罚法》。”
年轻工人挠了挠头,继续道:“具体那些条文我也说不明白,反正大概意思就是,市场上的商品价格不能想怎么变就怎么变,涨价和降价都得控制在规定的范围里面。”
“比如你想搞什么促销,把东西卖便宜一点,这当然没问题。要是某种货物真缺得厉害,你想适当涨点价,同样可以。”
“不过不管涨还是降,都有一个规定好的百分比。只要超过那个范围,政府的人查到了就会罚款。”
说到这里,年轻工人咧嘴笑了笑:“听说县里这么做,就是为了不让市场上的价格乱套。反正现在效果还不错,至少六安这些东西的价钱稳多了,不像以前一样,碰上点什么事情说翻倍就翻倍。”
王志宏一边听,一边慢慢点头。
仔细想想,这种做法似乎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江南那边那些资本商人和买办,干的不就是类似的事吗?
尤其碰上灾年,只要粮食紧缺,粮价便敢一路往天上抬。他们才不会去想底下那些普通百姓是不是已经没饭吃了,只要能趁机捞钱,价格自然越高越好。
王志宏正在心里琢磨这些事情,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发动机轰鸣。
坐在旁边的林新顿时瞪大眼睛,伸着脖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随后惊呼道:“王大哥,你快瞧!那是什么机器怪物?”
王志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神情瞬间一变。
最前方缓缓开来的是一台挖掘机,后面紧跟着一辆铲车,再往后则是数辆体型高大的卡车。
“挖掘机?还有铲车?”
王志宏猛地坐直身体,眼睛都不由睁大了几分。
“这些东西,他们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这种工程机械在如今的国内实在太罕见了。
罕见到什么程度?
绝大多数国内施工队压根就没有挖掘机、铲车这一类大型机械,施工基本全靠工人和牲畜。真正拥有类似设备的,大多还是洋人控制的建筑公司和施工队。
例如上海首富沙逊。
王志宏以前在上海时,就曾偶然见过他手下施工队使用过挖掘机和铲车。
除了那一次之外,这么多年来,他还真没在其他国内施工队伍里见过这种东西。
结果如今到了六安这样一个过去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居然一下子就看见了两种。
其实原因并不难理解。
国内劳动力便宜,一名苦工的工钱低得可怜,可一台大型工程机械却价值昂贵。对大多数施工队来说,与其花巨资购买机器,还不如多雇几十上百个工人划算。
正因为如此,这些机械才一直没有普及。
“大哥,快让一下,拉渣土的人过来了。”
刚才那名年轻工人的声音把王志宏从震惊中惊醒。
他赶紧起身,招呼着林新往旁边退开。
随后两人便亲眼看见,铲车先把附近散落的砖石和渣土不断推拢到一起,挖掘机跟着挥动机械臂,一铲接一铲地将这些废料装进后方卡车。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前后不过十分钟,一辆卡车的车厢便已经装满。
这种效率,让王志宏看得暗暗咋舌。
如果完全依靠人力,哪怕安排三四名工人不停地装,要把这样一辆卡车填满,最少也得半个小时。
碰上体力差一些或者碎石不好搬,花的时间只会更多。
机械和人力之间的差距,在这一刻展现得清清楚楚。
刚才那个年轻工人见其中一辆卡车已经装好,立刻朝王志宏招了招手:“大哥,过来吧。我帮你跟司机说一声,他跟我是一个村的,让他顺路把你们带出去。”
说完,他快步走到驾驶室旁,仰头和里面的司机说了几句话。
驾驶位上的年轻人看了王志宏二人几眼,随后爽快地点头,示意他们上车。
副驾驶只能坐一个人,王志宏自然坐了进去。
至于林新,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只能一脸可怜地爬到驾驶室顶部找地方坐着。
等两人坐稳之后,司机发动卡车,车辆很快沿着施工道路向城外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