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江南那些地主为什么闹?”
“因为我杀了钱、黄两家的人,动了他们的利益。”
“可我为什么杀?”
“是因为他们趁灾年囤粮抬价,逼得百姓活不下去。”
“他们的粮食后来拿去做什么了?”
“赈灾。”
“他们的土地又做什么了?”
“给百姓使用。”
“除了这些,六安还在免费办学、以工代赈、整肃贪官。”
“这时候让报馆报道,他们怎么写?”
韩成眼神渐渐发生变化。
韩铮继续说道:“若他们公开站到地主这一边,就得替囤粮涨价、盘剥百姓这些事情辩护。”
“那等于主动走到普通民众的对立面。”
“先不说百姓看到以后会怎么骂,就连不少报馆里的文人自己心里都过不了这一关。”
“他们平日一个个最爱谈民生、谈公义。”
“真到了事情面前,难道突然改口说地主囤粮囤得好,饿死灾民也没关系?”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可如果反过来站我这边,那就等于公开和江南大量地方豪强翻脸。”
“这些报馆办报要钱,要广告,要发行,还得在地方上生存。”
“谁愿意平白无故同时得罪这么多大户?”
韩铮摊了摊手。
“所以最省事的办法是什么?”
“装作没看见。”
“两边都不帮。”
“干脆闭嘴。”
韩成听到这里,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了。
脸上的焦虑也慢慢变成了恍然。
“少爷,老奴明白了!”
“现在各家报馆不是不知道这件事,而是不知道应该站在哪一边。”
“所以您只要主动把这个口子撕开,把事情按照百姓的角度摆到台面上……”
“那那些报纸就必须选边!”
“到时候江南地主那份所谓万民书,反而会把天下人的目光都引到六安!”
韩铮听完,却摇了摇头。
“前面差不多,后面不对。”
“我可没打算花时间陪孔胖子玩什么舆论攻防。”
“有那个闲工夫,不如再多建几家工厂。”
韩成一愣。
韩铮靠回椅背,缓缓说道:“你要先弄明白,孔胖子为什么敢一次又一次跳出来和我作对。”
“他不知道我和大公子的关系?”
“不知道委座看重我?”
“还是不知道我背后有韩家?”
“他全都知道。”
“可他照样敢动手。”
“原因是什么?”
韩成沉吟片刻。
“因为……委座现在还需要他?”
“没错。”
韩铮点头。
“孔胖子真正的倚仗,从来不是那一层连襟关系。”
“亲戚关系只能让他更容易接近权力,却不足以让委座一直容忍他。”
“真正让他有底气的,是他能弄到钱。”
“能操持财政。”
“还能从国外借来大笔资金。”
“现在中央整军、练兵、买装备,到处都是吞金窟窿。”
“委座需要钱,自然就得暂时忍着他。”
韩铮说到这里,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你要明白。”
“单纯和孔胖子斗,没有意义。”
“今天你在报纸上赢他一次,明天又能怎样?”
“只要他对委座仍旧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他的位置就稳。”
“而我们若自身实力不够,就算把他名声弄臭十遍,也未必真正伤得到根本。”
“与其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争斗上,不如增强我们自己的实力。”
“把钢铁产量拉起来。”
“把兵工厂建起来。”
“把机械、汽车、飞机这些东西一件件造出来。”
“等有一天,我们能够提供的东西,比孔胖子能弄来的钱更重要……”
韩铮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
“到那时候,根本不用我亲自去对付他。”
“委座自己就会开始思考,这颗长在身边多年的毒瘤,是不是该拔掉了。”
世间很多事情,从来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想法就按照既定方向发展。
同样一件事,落在不同的人眼里,往往就会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
在韩铮看来,孔胖子这一次主动把江南地主全都搅动起来,不但算不上麻烦,反倒像是有人主动把机会送到了自己手边。
只要利用得好,这就是一场难得的天赐良机。
可委座和大公子显然不这么认为。
站在他们的位置上看,韩铮这一次是真的惹出了大麻烦。
那么双方究竟谁对谁错?
其实都没有错。
只是各自所处的位置不同,掌握的信息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自然也就截然不同。
事实上,韩铮对孔胖子的判断也没有偏差。
委座现在确实不愿意和孔胖子彻底翻脸。
说到底,仍旧绕不开一个字。
钱。
财政需要钱。
军队更需要钱。
中原大战结束以后,委座虽然最终成了胜利者,可那场胜利并没有让他真正吞下全部成果。
西北军虽然被打散肢解,却没有被完全并入自己的体系。
究其原因,最核心的问题还是中央军自身扩张得太快。
刚刚入主金陵时,委座手里真正能够掌握的部队不过十余万人。
可等到中原大战前后,明面上的兵力规模已经膨胀到八九十万。
短短两三年间,军队数量增加了近十倍。
这里面当然有大量收编、吞并来的部队。
真正称得上嫡系的力量,大致也就五十万人左右。
可即便如此,这支嫡系部队扩充的速度仍旧太夸张。
老兵比例降低。
军官素质参差不齐。
训练水平更是高低悬殊。
不少新编部队甚至连思想和指挥体系都没彻底统一。
兵是多了,战斗力却没有同步增长。
也正因为如此,中原大战结束后,委座没敢继续无限制吞并各路军队,而是重新把整军计划摆到了最重要的位置。
可整编部队,从来都是吞钱的大窟窿。
军饷要发。
营房要修。
训练要花钱。
更重要的是,还得购买大量新式武器和弹药。
光是计划从国外采购装备这一项,预计支出便超过五亿大洋。
按照现有预算,大致要五点八亿元左右。
这样一笔天文数字摆在那里,委座现在自然离不开那些能够帮他筹钱的人。
孔胖子恰恰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所以即便对这个连襟早已有诸多不满,许多时候委座也只能忍。
实在忍不住了,也无非是在日记里狠狠骂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