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委座越发坚定了去六安亲眼看看的念头。
不仅要看，他还准备回来以后认真考虑韩铮的升迁。
从现在这些成绩来看，韩铮显然不是那种只会坐在办公室里高谈阔论的人。
他说过的事情，是真敢动手去做，而且还能做出结果。
这不是纸上谈兵，更不是赵括那般只知空谈。
大公子听父亲这么说，顿时笑了起来：“那我等会儿就去准备。不过父亲，铮弟这次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官职总得往上升吧？而且升得太小可说不过去。
“他当初去六安，可是真冒着生命危险的。如今又拿出了这样的成绩，怎么也该让他主政一省吧？省政府一把手得安排上，什么保安司令之类的职务，也可以顺便给他加几个。”
说完，大公子嘴角已经忍不住扬了起来。
委座听得一乐，当即笑骂道：“为父都还没有开口，你倒先替他讨起官来了。”
不过笑过之后，他还是摇了摇头：“你放心，该给他的东西不会少。但省政府一把手，现在还不合适。”
“官场终究讲究资历。韩铮进入仕途的时间实在太短，即便功劳再大，直接一步提到那个位置，也难免引来许多非议。”
委座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沉。
“况且，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他按照普通官员那套升迁方式慢慢往上走。”
在他看来，官场里的泥潭实在太深。
可韩铮如今表现出来的，却像是一股完全不同的清流。
这样的人若是也扔进复杂的政治争斗里，让他天天去研究派系、算计、妥协和权术，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所以委座需要仔细考虑。
升官肯定是要升的。
但眼下他更倾向于让韩铮继续在地方待一段时间，借六安的发展再积攒一些资历。等几个月以后时机成熟，干脆直接调回中央，给他安排一个真正能够发挥能力的位置。
至于沿着县、省、中央这样的传统道路，一层一层慢慢爬，委座根本没有这个耐心。
韩铮已经用实际成绩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再让这种人才耗费几年甚至十几年去熬资历，本身就是一种浪费。
他甚至产生了另一个念头。
给韩铮专门设一个别人没有的职务。
就如当年汉武帝为霍去病留下独特封号一般。
韩铮不擅长政治斗争，那就干脆不要让他陷进去。
政坛上的风浪，自己去扛。
韩铮只需要专心做他擅长的事情，把经济、工业和民生继续发展下去便足够了。
反正自己如今还远没有到撑不住局面的时候。
以韩铮现在那点官场手腕，一旦真正进入中央，很容易被那些老狐狸算计。既然如此，那些明枪暗箭就由自己替他挡着。
委座正思索着这些问题，大公子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父亲，那我先下去准备。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后天去六安怎么样？”
这句话把委座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他看了长子一眼，却摇头道：“暂时不用那么急。”
“先把韩铮召回金陵，让他回来述职。”
大公子一怔。
委座接着说道：“如今外面的反响已经这么大，这正是一个机会。让他趁着这次回来，多积累一些声望，也让更多人真正认识他的成绩。”
既然已经动了把韩铮调回中央任要职的念头，那前期的铺垫自然必须做好。
如今社会各界都在谈论六安，这样的声势摆在面前，如果委座还不知道借机推韩铮一把，那他在宦海里这么多年，也算白混了。
大公子立刻点头：“行，这件事我马上安排！”
他早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然而还没等大公子离开，官邸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呼喊声。
声音如浪潮一般，一阵接着一阵，竟然隔着老远都传进了官邸内部。
屋里几个人顿时愣住。
委座皱了皱眉：“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的领袖官邸占地可不小，正常情况下，外面的声音根本传不到这里。
可如今连他们坐在里面都听得清清楚楚，可见外面聚集的人绝不会少。
委座当即唤来一名侍从室副官：“去前面问一问卫兵，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副官领命离开。
几分钟后，他便匆匆赶了回来。
“委座，已经查明白了。”
副官神情古怪，显然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件事有些离谱。
“现在官邸门口聚集了大量百姓，他们正在集体请愿。”
委座眉头一挑：“请什么愿？”
副官答道：“他们要求给韩铮升官，还喊着要让韩铮出任江苏省政府一把手。”
此话一出，房间内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委座忽然笑了。
“看来古人的话倒也不是毫无道理，百姓终归最看重切身利益。”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却没有责怪之意：“六安人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外面的百姓已经看见了。说到底，他们大概也是眼馋，想让自己过上同样的生活。”
“只是为了一个官员升迁，百姓居然会跑到领袖官邸门前集体请愿，这样的事情，千百年来恐怕都少见。”
大公子忍不住笑着问道：“父亲，那现在怎么办？人都已经堵到门外来了，总得给个说法吧？”
委座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随后才缓缓开口：“刚才我们不正好就在商量该怎么给韩铮安排职务吗？”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如今既然连百姓都主动站出来替他说话，那事情反倒简单了。”
“民意既然到了这个份上，总不能视而不见。”
委座当然看得明白。
若趁着现在顺应民意，公开给韩铮升职，不但能把韩铮的声望继续推高，他自己同样能够借机赢得百姓的好感。
这种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情，他实在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给韩铮升职！今天政府要是不给韩铮一个交代，我们就守在这里不走！”
“升官！给韩铮升官！”
“升官！升官！”
一阵又一阵呐喊从官邸大门外传来，成千上万人的声音汇聚到一起，仿佛滚滚雷潮，不停冲击着整座领袖官邸。
守在门前的卫兵早已排成整齐的一列，枪就在手中，却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负责官邸警戒的军官同样不敢下达开枪驱散的命令。
因为站在他们面前的并非叛军，也不是手持武器的暴徒，而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百姓。
可架不住人实在太多。
放眼望去，大门前黑压压一片，人数至少已经突破万人，其中除了一般市民，还夹杂着数量不少的青年学生。
而且从始至终，这群人都没有冲击官邸，更没有与警卫发生冲突。他们只是聚集在门外，不停高喊口号，希望政府能够给韩铮升官。
就在呼声越来越高的时候，紧闭的官邸大门终于有了动静。
委座带着大公子，在一众侍从陪同下从里面走了出来。
现场百姓当然认得委座。作为时常出现在报纸上的人物，他这张脸对金陵百姓而言并不陌生。
所以当委座现身后，原本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很快便安静下来。
万人聚集的场面，竟在极短时间内变得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委座身上。
片刻后，人群前方缓缓让开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长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这青年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清秀，看起来颇有几分书卷气。他来到最前面以后，没有多说废话，而是郑重地举起双手。
他的手中托着一块布帛。
布帛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而那些名字所用的墨色却并非寻常黑墨，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是一封万人血书。
年轻人双手捧着血书，朝委座郑重说道：“委座，六安县长韩铮此前遭人诬蔑，蒙受了本不该承受的冤屈。那些无良资本刻意颠倒黑白，污其名声。如今事实已经查明，真相终于为天下人所知。我等既庆幸政府能够有韩县长这样的官员，也为此前轻信谣言之事深感惭愧。”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提高。
“可我等早有耳闻，韩县长有王佐之能。这样的人若始终困在一县之地，只做一个县长，实在太过可惜！”
“这样的贤才，应该治理一省，更应该有朝一日进入中央，为天下百姓做事！只有让真正有能力、愿意为百姓谋福的人站到更高的位置，才能造福更多民众。”
“因此，我等今日共同奉上这份血书，恳请委座重用韩铮！”
“如此官员，不该久居下位！”
说罢，青年再次将双手举高，把那份写满姓名的血书送到了委座面前。
事实上，这场请愿正是这群文人和学生在背后推动的。
此前他们受到报纸舆论影响，也曾跟着声讨韩铮，甚至有人写文章辱骂过他。后来真相曝光，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究竟有多么武断。
羞愧、懊悔，还有被那些报社愚弄后的恼怒，一股脑全涌了出来。
他们先是将矛头对准几家报社，痛骂那些颠倒黑白的记者和主编，等情绪宣泄过后，心中那份愧疚却依旧没有消失。
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一幕。
他们发动学生，又向普通百姓讲述六安发生的一切，最后干脆组织万人来到领袖官邸请愿。
说到底，也是想用这种方式补偿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
委座没有立刻去接那份血书。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年轻人，看向后方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那里有做小买卖的普通百姓，有穿着长衫的文人，也有朝气蓬勃的学生。
为什么这些人会如此激动，委座其实心知肚明。
普通百姓一辈子求的东西，从来都不复杂。
无非就是一个“活”字。
可眼下是什么世道？
地方军阀割据，贪官污吏横行，各地民生凋敝。无数人每日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发财，不是出人头地，而是今天一家老小能不能吃饱。
在这样的世道里，他们当然渴望自己头顶能有一个韩铮这样的官。
一个愿意真正替百姓谋利益的人。
一个即便被天下人辱骂，也敢顶着骂名继续做事的官员。
更何况，六安如今的生活已经通过报纸摆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单说红星集团的普通工人，每个月到手就是三块大洋。
乍听起来，三块大洋似乎并不算惊人。
可问题在于，工人吃住全部由集团承担。
每天只工作八个小时，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存在无休止压榨工时的事情。即便遇上节假日轮班，不得不延长工作时间，也会按照平日工资的三倍结算。
除此之外，工人生病了还能前往红星集团旗下的医院看病，大部分开销根本不需要自己承担。
这样的待遇，对如今绝大多数底层百姓来说，几乎和做梦没什么区别。
可真正让无数父母心动的，还不是三块大洋，而是韩铮推出的免费教育。
天下哪个当爹娘的，不盼着自己的孩子能识字读书？
谁又不希望子女将来能有出息，不再重复自己这一辈子的苦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