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的脸色也好看了几分，点头说道：“原来是外地来的，那难怪你不知道。”
“我们可不是要逃难，更不是要离开六安。”
“前些日子，县老爷派人通知下来，说咱们县城里面不少房子又旧又破，街道和住处的布局也乱，照这样下去根本不适合以后发展。”
“所以县里准备把旧城区一大片一大片拆掉，重新规划再修。”
说着，他拍了拍身旁装满东西的板车。
“现在城里不少人家都已经领到了政府发的拆迁补偿，我们家也拿到了。”
“房子既然要拆，那这段时间肯定没地方住，只能先出去暂住一阵。”
“等咱们这个片区的新房重新修好了，县里通知我们回来，到时候再搬回来就是。”
中年男人又指了指旁边两个孩子：“所以我们老两口先带着孙子，到乡下亲戚家住些日子，等政府那边的消息。”
王志宏这才恍然。
难怪县城里一路上看见那么多人推着板车往外走。
原来不是逃难，而是在配合旧城区拆迁。
不过他很快又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
“您刚才说，这两个孩子是您孙子？”
王志宏看了看夫妻俩，又扫了一眼孩子，“那孩子的父母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
一提起自己的儿子，中年男人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笑意。
“我家那小子哪有空跟我们出来，他和媳妇都进红星集团做工去了。”
“儿子现在就在西淠河那边一家厂里上班，进厂时间还不算长，一个月就能拿三块大洋，而且吃住全由厂里管。”
说到这里，中年男人神色中明显带上了几分自豪。
“前几天他还托熟人给我们老两口捎了话，说那边吃得好、住得也不差，让我们不用惦记。”
“他说再干上几个月，等技术练熟了，厂里还会发什么绩效奖金。”
“具体咋算我一个老头子也弄不懂，反正听他说，到时候一个月差不多能拿四块大洋。”
“至于我那儿媳妇，也进了红星集团下面的被服厂，听说同样一个月三块大洋。”
王志宏听得半天没有说话。
旁边的林新同样一脸难以置信。
两人再次对视，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震惊。
昨晚客栈掌柜说，六安年轻人几乎全进了红星集团，他们多少还抱着怀疑。
可现在刚进县城，又从另外一个素不相识的百姓嘴里听到了相同的说法。
看来这件事恐怕真的不是夸张。
韩铮似乎真把六安大量年轻劳力，全都吸收到工厂里去了。
可新的疑问也随之而来。
如此庞大的劳动力，到底需要多少家工厂才能容纳？
那些工厂，又得大到什么程度？
走在六安县城的街道上，王志宏一路观察着四周。
街边偶尔有人脚步匆匆地经过，也能看到不少正在收拾家什、准备暂时搬离县城的百姓。除此之外，道路上时不时就会驶过一辆卡车，有的装满木材、水泥之类的建筑材料，有的车厢里则堆着从拆迁区清理出来的砖瓦碎石。
眼前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王志宏心里始终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林新东张西望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道：“王大哥，咱们真到六安了？我怎么越看越觉得这里不像我想的那个六安，感觉跟做梦一样。”
王志宏没有回答。
因为别说林新，就连他自己都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不真实。
两人继续往前，没走多久便到了正在拆迁的区域。
直到这时，王志宏才终于在县城里大批量看见年轻人的身影。
一栋栋旧房周围，到处都是正在忙碌的工人。有人挥着大锤拆墙，有人负责清理倒塌后的砖石木料，还有人将能够回收利用的东西单独挑拣出来。
已经完成拆除的空地上，工人正不断把建筑废料装上卡车。
车厢一旦装满，卡车很快便会开走，紧接着又有空车过来接替。
放眼望去，整个六安县城仿佛都正在朝一座巨大工地转变。
尤其是那些已经进入拆迁范围的区域，几乎见不到普通居民。显然在正式施工之前，原本居住在这里的百姓就已经提前搬了出去。
周围施工的工人偶尔也会朝王志宏和林新看上几眼。
毕竟两个穿着斯文、一看就不像干体力活的人，莫名其妙跑进拆迁区里闲逛，确实有些显眼。
不过大家都忙着手里的活，也没人专门过来盘问他们。
两人继续向前，不久便发现道路被彻底截断了。
前方拉起了一道警戒线，旁边还立着禁止通行的标志。
王志宏停下脚步，越过警戒区域朝远处眺望。
这一看，他顿时愣住了。
更远处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大片施工场地。
有工人正在挖掘和浇筑地基，另外一些人则围在钢筋旁忙碌，伴随着机器发出的刺耳声响，一根根钢筋正在被切割成施工需要的长度。
看到这一幕，王志宏心中的震惊比之前更甚。
钢筋混凝土施工技术，他当然不是第一次听说。
西方不少国家的大型建筑早就在使用这种方式，江南地区同样存在掌握钢筋混凝土施工技术的建筑公司和工程队。
可问题就在于，这种施工方法根本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
江南一带最有名的现代建筑设计师之一，便有一位来自江西九江的张姓建筑师。
此人在当地名气极大，手下还经营着一家专门的建筑公司。他所掌握的施工队伍，被很多人称为国内最优秀的建筑队之一。
不仅豪商富户愿意花重金请他们盖楼，就连一些重要的国防工事，都曾专门请这支工程队参与建设。
可那是什么级别的工程？
如今六安这里修的，却只是县城内部的大批普通建筑。
偏偏就是这种寻常城市建设，竟然也开始大范围使用钢筋混凝土结构。
这才是让王志宏真正难以理解的地方。
眼下国内工业基础极其薄弱，一年能够生产出来的钢铁总量，不过区区五万吨左右。
正因为产量少得可怜，钢材价格自然居高不下。
这个年代的钢筋，可不像以后那样廉价。
寻常百姓修一栋房子，别说整栋建筑采用钢筋混凝土，就是稍微多用一点钢材，都未必承担得起。
也正因为如此，钢筋混凝土建筑在国内才会如此罕见。
可他现在亲眼看到的是什么？
六安竟然准备把这种昂贵的建筑方式，直接铺到普通城区建设当中！
这完全刷新了王志宏以往对一个县城财力和工业能力的认知。
他站在警戒线外看了许久，脑子里的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
“工厂……”
王志宏低声念叨了一句，眼神突然变了。
“不行，只看县城没用。”
他像是猛然抓住了整件事的核心。
从进入六安开始，他听到的几乎所有反常现象，最后都绕不开工厂。
年轻人为什么不在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