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金陵铁汤池。
孔公馆内。
李德海今天再次代表江南一批大地主登门。
相比前几次,他这回脸上明显多了几分不安。
坐下以后没寒暄几句,他便开门见山说道:“孔总长,近来报界的动静似乎不太对。”
“原本这件事情并没有多少报馆提,可最近几天,各地报纸突然开始大篇幅攻击韩铮。”
“甚至还有不少文章公开向政府施压,要求立即罢免他的县长职务。”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我总觉得其中有问题。”
李德海这些人当然不是蠢货。
早在报纸开始集中报道之前,他们就曾私下问过孔胖子,是不是孔家在背后推动舆论。
可孔胖子当场否认。
这件事,他压根没准备拿到报纸上公开闹。
听完李德海的话,孔胖子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岂止有问题。”
“这里面的麻烦大得很。”
他沉着脸说道:“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把这件事捅给了报界。”
“又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把本来还能私下解决的事情,硬生生闹到天下皆知。”
孔胖子心里十分清楚。
只要舆论没有彻底爆发,他和委座之间始终还有回旋余地。
这一次双方虽然因为韩铮的问题闹得很僵,可事情过去以后,中央缺钱的时候依旧还会继续用他。
政治上的争斗,很多时候本来就是今天翻脸,明天合作。
可一旦把事情公开化,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报纸天天追着骂。
民间也不断议论。
那就等于把政府、韩铮以及孔家全部推到了台面上。
委座也会因此被逼到墙角。
现在或许为了财政和军费还能忍。
可等哪一天金陵不再缺钱,或者有了新的财政来源,委座回头再算这笔账,第一个遭殃的很可能就是他孔胖子。
换句话说,谁把消息全面推上报纸,谁就等于同时给几方都添了麻烦。
目前看起来,谁都不像真正的赢家。
李德海沉吟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孔总长,会不会这件事就是委座那边,或者韩铮自己放出去的?”
“毕竟现在这么多报馆同时刊登。”
“如果背后没有政府默许,只怕很难闹出这么大的声势。”
“不可能。”
孔胖子想都没想便直接否定。
“委座比谁都不希望这件事公开。”
“舆论一旦全面发酵,天下人都盯着,他就必须尽快作出态度。”
“而以现在的报纸风向,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撤掉韩铮。”
“偏偏委座最不愿意做的,就是罢免韩铮。”
“他怎么可能自己把自己逼进死角?”
孔胖子说完,又冷笑一声。
“至于韩铮,就更不可能。”
“把这种事情闹到全国皆知,对他有什么好处?”
“现在舆论都在骂他滥权杀人。”
“真因为此事被撤职,以后这段经历就会成为他仕途上抹不掉的污点。”
“再想升迁,阻力不知道要增加多少。”
“韩铮再狂,也不会蠢到主动给自己挖这种坑。”
可话说到这里,孔胖子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猛然想到了什么。
李德海见状,没有出声打扰。
片刻以后,孔胖子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我知道是谁了。”
“不是委座,也不是韩铮。”
“但你刚才有一点说得没错。”
“这事背后,很可能确实有政府里的人。”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合理。
“汪铭!”
“一定是这个老东西!”
孔胖子猛地坐直身体。
“现在这场事情表面上是我和韩铮在斗,委座又被夹在中间。”
“如果我们几方因为舆论彻底闹僵,最后谁最占便宜?”
“就是他汪铭!”
“我们斗得越厉害,他越可以站在旁边收拾残局。”
“等双方两败俱伤,他正好坐收渔利。”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孔胖子便越发认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问题。
在他看来,整件事情完全说得通。
汪铭既有动机,也有能力。
而且由他的人暗中推动报界,确实比其他解释更加合理。
李德海听得有些意外。
不过政府内部那些派系之间究竟怎么斗,他并不打算深究。
他只关心眼下这件事还能不能继续。
“孔总长,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孔胖子脸色阴沉,冷声说道:“还能怎么办?”
“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现在想停也停不下来了。”
“既然舆论都已经起来,那就索性继续压。”
“先把韩铮这个狼崽子彻底按下去再说。”
“绝不能让他借六安真正站稳脚跟,更不能让他继续往上爬。”
孔胖子的目光渐渐变冷。
“至于汪铭……”
“等韩铮这边解决以后,我自然会腾出手来和那个老东西算账。”
大公子立在阳台边,指间托着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眉宇间却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黑色中山装的青年快步走来,在他身后停下,低声汇报道:“大公子,都布置妥当了。按照计划,现在已经有不少记者受到引导,正陆续赶往六安采访。”
“知道了。”大公子眉头微皱,摆了摆手,“你先下去。”
青年应声离开。
不知何时,委座已经走到了阳台上。大公子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父亲,您不是应该在作战厅那边部署北方的战事吗?”
委座闻言,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北方还有什么好部署的?东北如今落到小鬼子手里,已经成了无法改变的局面。以我们眼下的力量,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办法扭转。”
说到这里,他侧目看向大公子,又问:“韩铮那件事安排得怎么样?那些记者都动身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有一批人现在应该都在路上了。”大公子神情依旧凝重,“接下来只能看铮弟自己有没有本事堵住这些记者的嘴。这一次,我们可是陪着他把事情闹大了。稍有差池,非但达不到目的,反而可能适得其反。后面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就只能看铮弟的手段了。”
话虽然这么说,可他心底的担忧却比刚才更重。
其实韩铮提出这个办法的时候,大公子本来并不赞同。正因为拿不定主意,他才把事情带来找父亲商量。谁知道委座看过之后,竟然直接点头同意。
他们如今的处境本就艰难,几乎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很多时候,也只能冒险一搏。
“你用不着太担心。”委座倒显得十分平静,甚至轻笑了一声,“韩铮从小就不是那种只凭一股冲劲做事的人。他既然敢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且态度还如此笃定,就说明心中多半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看看他究竟能不能再弄出一个奇迹来。”
对于韩铮的性子,委座自认了解得极深。
那小子若是没有足够把握,轻易不会动手。甚至在年幼的时候,同身边伙伴打个赌,他都得先确定自己有胜算,才肯真正下注。
大公子听后轻轻点头,却仍旧没有完全放下心来。沉默了好一阵,他忽然道:“父亲,我还是觉得不踏实。要不我暗中去一趟六安,亲眼看看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
“不行,你现在绝不能过去。”
委座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否决了这个念头:“你和韩铮之间是什么关系,外面的人都清楚。你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六安,到时候一定有人借题发挥,说眼前这一切都是我们暗中做出来的假象。真到了那个时候,不但帮不上韩铮,反而很可能把他原先布置好的计划打乱。”
大公子听完难免失望,却也明白父亲说得没错。
现在的六安太过敏感,他确实不能轻易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