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不要钱!”
孙骨头这句话还在岸上追着,徐三已经把两根大骨头抱上船。
骨头上还带着肉筋,顾嫂一看眼睛就亮了。
“这骨头好,晚上熬汤。”
念慈立刻从舱口探头:“有肉吗?”
顾嫂笑:“有骨头汤。”
念慈想了想:“骨头汤也算肉味。”
沈念安坐在船尾,把脚搁在木板上,伤口又被水汽闷得发疼。
她没吭声,只看着码头慢慢往后退。
孙骨头还站在岸上,身后几个年轻屠户也跟着挥手。
“三刀屠户!下回再来!”
徐三听得得意:“沈姑娘,你这名号真要传开了。”
薛远之却皱眉:“名声太响,不全是好事。”
沈念安道:“知道。”
好处是漕帮码头认人。
坏处是追她的人也会认。
可路已经走到这里,藏不住就把名声变成刀。
入夜前,水面平了些。
两条船一前一后贴着河岸走。
顾嫂在小炉子上熬骨头汤,锅不大,火也小,香味却一点点钻出来。
念慈坐在后船舱口,鼻子一直动。
陆夫人看见,轻轻笑了:“小念慈,想喝汤?”
念慈点头,又摇头:“等姐姐一起喝。”
陆夫人把一块木片拿出来,递给念慈:“那先认字。”
念慈眼睛亮了:“认哪个?”
陆夫人用木炭在木片上写了一个“水”。
“这个,水。”
念慈跟着念:“水。”
青竹脚踝好了些,坐在旁边磨墨。船上没有好纸,就用木片和炭笔凑合。
陆夫人又写:“船。”
念慈认真看:“这个像船吗?”
青竹笑:“不像也得认。”
念慈皱着小脸,把“水”和“船”念了好几遍,忽然抬头:“婶婶,‘肉’字怎么写?”
陆夫人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先学了‘水’和‘船’,现在就要学‘肉’?”
念慈认真道:“因为姐姐以后要开肉铺。”
船尾的沈念安手指一顿。
那是很早以前,她哄念慈的话。
等安稳了,开个肉铺,卖肉,熬汤,念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以为念慈早忘了。
原来小丫头一直记得。
青竹也笑:“那你还得学‘钱’字。”
念慈立刻问:“‘钱’字难不难?”
陆夫人道:“不难。但你先把‘肉’写完。”
念慈拿着炭笔,歪歪扭扭在木片上写。
第一笔粗,第二笔歪,里面两点挤到一起。
写完,念慈举起来给沈念安看:“姐!我会写‘肉’了!”
沈念安看了一眼:“写得像‘内’。”
念慈低头看木片,脸皱起来:“差一点。”
青竹笑着替她补了一笔:“好了,是‘肉’了。”
念慈高兴得眼睛都弯了。
陆九坐在一旁,虎口还疼,看着念慈写字,忽然低声道:“我小时候也这么学过。”
陆夫人手指微微停住。
陆九很快闭嘴。
沈念安看见了。
陆家的孩子,本该在书案前学字,在灯下背书,不该拿着木棍守浅水沟,也不该在船上逃命。
念慈忽然又问:“婶婶,‘家’字怎么写?”
陆夫人的手停住。
水声一下变得清楚。
过了一会儿,陆夫人才在木片上写下一个“家”。
“上面一个宝盖头,下面一个‘豕’。”
念慈歪着头:“‘豕’是什么?”
沈念安从船尾答:“猪。”
念慈眼睛睁大:“家下面为什么有猪?”
徐三在前头撑船,忍不住插嘴:“有猪就有肉,有肉就有饭,这不就是家?”
顾嫂搅着骨汤,声音低了些:“也对。能有口热汤喝,就像家。”
陆夫人看着木片上的“家”字,眼神柔了,又有点酸。
“老祖宗造字,屋子底下养猪,说明这家还能过日子。”
念慈认真点头:“那以后姐姐开肉铺,我们也有家。”
沈念安没接话。
她怕一接,喉咙会发紧。
锅里的骨汤翻了小泡,香味越来越重。
青竹盛了半碗,先递给念慈。
念慈摇头:“姐姐先。”
沈念安道:“我不饿。”
念慈抱着碗跑到船尾:“姐,你喝一口。”
沈念安看着那半碗热汤。
汤面浮着一点油星,肉香很淡,却是这一路难得的热乎东西。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热汤下肚,脚底的疼好像也轻了一点。
念慈立刻笑了:“姐,热不热?”
沈念安道:“烫。”
念慈更高兴:“烫才好。”
薛远之在旁边看着,低声对陆夫人道:“到了京城,若真能翻案……”
陆夫人轻轻打断:“先到京城。”
薛远之闭上嘴。
沈念安听见了,却没回头。
翻案太远。
今晚先喝汤,明日继续走。
半夜时,前头船灯摇了一下。
徐三压低声音:“沈姑娘,前面又有漕帮小码头的灯。”
沈念安把碗放下,站起来。
竹牌还在船头。
水路还得走。
念慈抱着木片,困得眼睛打架,还不忘问:“姐,明天还学字吗?”
沈念安道:“学。”
念慈把写着“肉”的木片贴在怀里,迷迷糊糊道:“那明天学‘钱’。”
徐三笑:“小念慈,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肉和钱?”
念慈闭着眼,小声答:“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