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谷的风,卷着砂石与血腥味,刮过刚立起半载的凡城城墙。
城墙上的夯土被灵力炸出了密密麻麻的坑洞,半截断旗耷拉在垛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缺口处的青石板,已经被血泡得发黏。
缩在断墙后面的百姓,大多是从东域、从中洲各处逃难来的凡人,最大的年过花甲,最小的还在襁褓里。他们手里攥着豁了口的柴刀、磨尖了的锄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刚才那三道合体期的灵力匹练砸下来的时候,若不是黄老二拼着反噬催动了半成的护城大阵,他们这些人,早就成了飞灰。
可现在,大阵碎了。
黄老二捂着胸口,嘴角的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手里的折扇被震裂了三道口子,原本油光水滑的头发乱成了一团,看着冲在最前面的黑袍老者,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我说你们三个活了上千年的老东西,要点脸不要?”
“合着你们修了一辈子道,就学会了欺负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黑袍老者,是七大宗门里玄元宗的太上长老,合体初期的修为,在中洲跺跺脚都能震塌三座坊市。他斜睨了黄老二一眼,眼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随手一挥,一道灵力匹练就甩了过去:
“一个金丹期的跳梁小丑,也敢在本座面前聒噪?先废了你,再屠了这座破城。”
灵力匹练未至,地面已经被犁出了一道深沟,碎石飞溅。
黄老二装作吓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嘴里喊着“小宸子救命!”,脚下却不动声色地捻了个诀。
三道细如发丝的金光,从他指尖飘出去,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三位合体期长老的丹田气海。
锁灵阵。
还是万古级的锁灵阵,别说是合体期,就算是大乘期来了,不仔细探查,也根本发现不了。
三道阵纹入体,三位长老的修为瞬间被锁了三成,周身的合体期威压,也悄无声息地卸去了大半。
他们只当是刚破阵,灵力运转略有滞涩,根本没往旁边这个金丹期的“跳梁小丑”身上想。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城主府的方向,一步踏了过来。
宁宸站在了缺口前,站在了黄老二身前,站在了三位合体期长老,和满城百姓之间。
玄色衣袍被风掀起,怀里贴身放着的小木剑与平安荷包,隔着衣料,微微发烫。那是爹娘留给他的东西,是他从乱葬岗爬起来的根,是他这一路斩道的初心。
他刚从闭关室出来。
三天前,他散去了上古斩道先行者留在他体内的所有道韵残留,散尽了借来的所有剑意,从元婴巅峰跌落回元婴初期,九死一生,才在濒死之际,凭着护凡的本心,凝聚出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先天斩道灵气。
出关的第一刻,他就撞见了这三个老东西,要屠他的城,杀他要护的人。
黑袍老者的目光落在宁宸身上,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刺耳的嗤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散道自废武功的傻子。”
“没了上古传承,你一个元婴初期的蝼蚁,也敢站出来?”
旁边的青袍老者跟着笑,手里的开山斧在地上顿了顿,震得整个城墙都在晃:
“宁宸,我们敬你之前有上古传承,给你个机会。自废道基,跪在我们面前磕三个响头,我们可以饶了这座城里一半的贱民。”
“不然,今天这座城,鸡犬不留。”
最后一位白袍老者,手里拂尘一甩,眼神阴鸷:“别跟他废话了。杀了他,把他的先天斩道灵根挖出来,献给宗主,我们就是七大宗门的首功。至于这些贱民,杀了便是,正好炼几炉血魂丹。”
话音落下,三道合体期的灵力,同时朝着宁宸轰了过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留手,一出手就是本命神通,要一击斩杀宁宸。
周围的空间都被三人的力量锁死,连风都停了下来。缩在断墙后的百姓,吓得闭上了眼睛,发出了压抑的啜泣声。
黄老二在后面急得跳脚,指尖的阵诀已经捏得死死的,随时准备暴露实力兜底,可他还是强忍着,他知道,这是宁宸的新道,第一次直面强敌的考验,他不能抢。
可他还是暗中又补了一道阵纹,让三位老者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时间,宁宸动了。
他没有躲,没有退。
身后是他要护的人,他退无可退。
宁宸抬起了手,握住了腰间的斩道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爆发,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半分上古道韵的痕迹。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是他散道之后,凭着“斩世间恶,护眼前人”的本心,创出的,完全属于宁宸自己的一剑。
剑光很淡,像落霞谷清晨的薄雾,可所过之处,锁死空间的合体期威压,寸寸碎裂。
三道毁天灭地的本命神通,在这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剑光面前,像被热刀划过的黄油,悄无声息地从中裂开,然后消散在风里。
三位合体期长老脸上的嗤笑,瞬间僵住了。
他们眼里的轻蔑,变成了极致的惊骇。
怎么可能?
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随手一剑,就破了他们三个合体期的联手攻击?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黑袍老者失声嘶吼,脸上的狰狞瞬间翻涌,“一起上!我就不信,我们三个合体期,还拿不下一个元婴期的毛头小子!”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他们呈品字形围杀过来,三道身影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出手,都带着能开山裂海的力量,封死了宁宸所有的退路。
他们不敢再有半分轻视,一出手就是搏命的杀招。
宁宸站在原地,身形不动如山。
他的剑,没有固定的招式。
心之所向,剑之所至。
他的眼里,没有三个合体期的强者,只有他们身后,那些缩在断墙后,眼里满是恐惧的百姓。
像极了当年,爹娘惨死在修士手下,缩在乱葬岗里,连哭都不敢大声的自己。
宁宸的眼底,燃起了怒意。
他的剑,快了三分。
剑光闪过,黑袍老者的开山斧,被从中劈开。
剑光再闪,青袍老者的护体灵力,如同纸糊一般被洞穿,剑刃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第三剑,白袍老者的拂尘,被绞成了漫天飞絮,拂尘柄上的本命符文,寸寸碎裂。
三息不到,三位合体期长老,尽数被宁宸一剑逼退,个个带伤。
他们落在地上,踉跄着后退,看向宁宸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恐惧。
他们活了上千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
元婴期,压着三个合体期打?
这已经不是越境杀敌了,这是颠覆了整个修真界的铁律!
黑袍老者咬碎了后槽牙,眼里闪过一抹阴狠。他知道,正面打,他们已经拿不下宁宸了。
他对着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
三人同时假意朝着宁宸攻来,可招式到了半路,突然齐齐调转方向,三道毁天灭地的攻击,绕过了宁宸,直奔断墙后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而去!
他们算准了。
宁宸最在乎的,就是这些蝼蚁般的凡人。
只要他回防,必定会露出破绽。只要他露出破绽,他们就能抓住机会,一击斩杀!
“一群不要脸的老东西!”黄老二当场就炸了,捏着阵诀就要冲上去,可他之前被阵法反噬伤了本源,慢了一步。
三道攻击,已经近在咫尺。
断墙后的百姓,吓得闭上了眼睛,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襁褓里的婴儿,被吓得哇哇大哭。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宁宸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攻击和百姓之间。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百姓。
可他的背,却像一座山,牢牢地挡在了所有危险的前面。
怀里的小木剑和平安荷包,烫得惊人。
宁宸的眼底,怒意滔天。
他把刚创出的护凡斩道,催到了极致。
这一剑,不再是淡如薄雾。
这一剑,带着他从乱葬岗爬起来的所有不甘,带着他一路所见的所有不公,带着他要护佑苍生的所有执念,轰然斩出。
剑光起,天地暗。
三道合体期的全力攻击,在这一剑面前,瞬间消融殆尽。
剑光余势不减,直奔三位老者而去。
三位老者瞳孔骤缩,想要后退,想要抵挡,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线缠住了,动弹不得半分。
他们不知道,这是黄老二在他们调转攻击方向的瞬间,就催动了锁灵阵,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和动作。
噗嗤——
三声几乎重叠的闷响,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剑光落下。
三颗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了一地。
三位合体期长老,元婴刚想从体内逃出来,就被剑上附带的斩道剑意,瞬间绞得粉碎,神魂俱灭,连一丝转世的机会都没留下。
风停了。
整个凡城,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婴儿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缩在断墙后的百姓,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们看着挡在他们身前的那道玄色背影,看着地上三具身首异处的合体期长老尸体,先是愣了许久,随即,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哭喊。
不是绝望的哭,是劫后余生的喜极而泣。
无数百姓从断墙后走出来,跪在地上,对着宁宸的背影,连连叩首。
“多谢宁仙长救命之恩!”
“宁仙长大恩大德,我们这辈子都还不清!”
“宁仙长!”
一声声呼喊,带着哭腔,带着崇敬,顺着风,传遍了整个落霞谷。
宁宸收剑入鞘,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百姓。
他快步上前,扶起了最前面的老妇人,又对着众人抬手,声音平稳,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大家都起来。”
“护着你们,本就是我该做的。不用谢。”
他的话很简单,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他们活了一辈子,见惯了修士的高高在上,见惯了修士把凡人当牲口,从来没有一个修士,会把他们的性命放在心上,会为了他们,以元婴期的修为,硬撼三位合体期的强者。
宁宸看着眼前的百姓,看着他们眼里的光,看着那些刚刚有了安身之所,却又差点家破人亡的凡人,心里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要给这些人,一个真正安稳的家。
他要让整个中洲的凡人,都能挺直腰杆活着,不用再怕被修士随意欺辱,随意虐杀。
宁宸转身,一步步踏上了旁边最高的那座断墙。
他站在城头,看着下方所有的百姓,看着闻讯赶来的修士,看着整个凡城。
风掀起他的玄色衣袍,他的声音,顺着风,传遍了凡城的每一个角落,也传遍了落霞谷的每一寸土地。
“今日,我宁宸,在此立下凡城铁规。”
“凡入此城者,无论修士凡人,皆需恪守。”
“违者,斩。”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宁宸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了铁规:
“一、凡城之内,凡人与修士,生而平等,无高低贵贱之分。”
“修士不得以修为欺压凡人,不得以身份凌辱百姓,不得以任何形式,伤害凡人的性命与尊严。”
“二、凡欺辱凡人、虐杀百姓、贩卖人口者,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身份贵贱,无论逃到天涯海角。”
“我宁宸,必斩之。”
“三、凡城之内,严禁将凡人视作血奴、炉鼎、私产,严禁以任何形式,剥夺凡人的生命与尊严。”
“违者,斩。”
“四、凡天下流离失所、被修士欺压的凡人,凡来此城寻求庇护者,凡城一律接纳。”
“任何人不得驱赶,不得伤害。”
“五、此铁规,不仅限于凡城之内。”
“中洲大地,但凡有凡人被欺辱,但凡有修士为祸百姓。”
“凡城必管,我宁宸,必管。”
五条铁规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天地间。
整个凡城,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无数百姓跪在地上,对着城头的宁宸,深深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却依旧不停。
他们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规矩。
从来没有哪个修士,会把凡人的性命和尊严,看得和修士一样重。
从来没有哪个宗门,会为了凡人,和整个修真界的铁律作对。
宁宸给他们的,不只是一座能遮风挡雨的城。
是生而为人的尊严。
是活下去的希望。
黄老二站在城墙下,看着城头宁宸的背影,手里的折扇轻轻晃着,眼底闪过一丝藏了万古的欣慰。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上古先行者的道,是斩尽逆我者,最终落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可宁宸的道,是护佑苍生,是为万世开太平。
这条路,更难走,却更光明,更有力量。
他笑着凑上前,对着城头喊了一声:“好!说得好!哥再给你加一条!”
“凡城之内,撩妹自愿,不得强抢民女,不得用修为逼良为娼!违者,逐出凡城,打断腿!”
这话一出,原本肃穆的气氛,瞬间多了几分轻松。
城下的百姓和修士,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黑崽也带着黑妞,颠颠地跑到城墙下,对着城头的宁宸嗷嗷叫了两声,四只小蹄子不停刨地,像是在跟着附和。
它刚才大战的时候,带着黑妞躲在了石头后面,现在仗打完了,立刻跑出来邀功,嘴里还叼着一个从合体期长老身上偷来的储物袋,献宝似的放在地上。
宁宸低头,看着城下嬉皮笑脸的黄老二,看着邀功的黑崽,看着满眼崇敬的百姓,冷峻的嘴角,难得勾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黑崽突然抬起了头,鼻子使劲朝着灵脉深处的方向嗅了嗅,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它对着灵脉深处的方向,发出了兴奋的嗷嗷叫声,四只小蹄子不停刨地,时不时回头看看宁宸,像是在说,里面有好东西。
黄老二见状,眼睛也亮了,拍了拍宁宸的肩膀,笑着说:“你看,黑崽这鼻子,从来不会出错。灵脉深处,指定有个秘境,说不定,还有当年先行者留下的东西。”
宁宸顺着黑崽叫的方向看去,果然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古老而纯粹,和他体内的先天斩道灵气,同根同源。
像是跨越了万古的同道,在等着他。
风再次刮过落霞谷,带着灵脉深处的灵气,也带着远处,隐隐传来的修士大军的马蹄声。
七大宗门,不会善罢甘休。
可宁宸握着斩道剑的手,稳如泰山。
他的道,已经立住了。
接下来的路,哪怕刀山火海,他也会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