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与中洲的界碑,在漫天黄沙里只露着半截残身,风卷着沙砾打在碑面上,磨掉了最后一点东域界的刻痕。
脚踩过界碑的瞬间,宁宸指尖的斩道剑先一步颤了颤。
不是杀意,是排斥。
中洲的天地规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裹住了他全身,体内那股上古斩道先行者留下的道韵,像是被沸水浇到的雪,瞬间蔫了三成。他下意识按向心口,贴身藏着的小木剑和平安荷包隔着衣料发烫,那是爹娘留给他的东西,也是他从乱葬岗爬起来的根。
“小宸子,发什么呆呢?”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黄老二摇着把破折扇凑过来,脸上挂着没正形的笑,另一只手还揪着黑崽的后颈皮。黑崽怀里死死抱着那枚从东域带出来的吞天神猪卵,四条小短腿还在半空蹬来蹬去,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这可是中洲!”黄老二折扇一合,朝着远处人声鼎沸的坊市扬了扬下巴,嘴里的荤话张口就来,“早就听说这边的女修,一个个水嫩得跟刚摘的灵桃似的,身段软,性子也柔,不像东域那帮姑娘,撩两句就拔剑。哥今天非得开开眼,给你找几个会疼人的嫂子回来!”
宁宸,吐出三个字:“黄哥,别闹。”
黄老二眼底快得像风沙里的幻影。下一秒就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胳膊一拐撞了撞黑崽的圆肚子:“走了黑崽,哥带你逛坊市去!先找个酒馆喝两坛,再给你怀里的黑妞妹妹找点顶级灵果补补!”
黑崽一听灵果,眼睛瞬间亮了,挣开黄老二的手,抱着猪卵就朝着坊市的方向冲,小短腿蹬得飞快,卷起一路黄沙。
“哎你个臭小子,等等哥!”黄老二哈哈一笑,回头冲宁宸喊了一嗓子,“小宸子你先找客栈落脚,哥带黑崽去探探路,给你整点中洲的硬货!”
话音没落,人已经追着黑崽跑没影了。
宁宸看着一人一猪没心没肺的背影,冷峻的嘴角,难得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从乱葬岗濒死觉醒,到东域杀出一条血路,这一路若不是黄哥陪着闹,黑崽跟着闯,他这条逆道而行的路,早就走成了一片死寂的孤途。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风沙里的坊市。
坊市不大,却是东域入中洲的必经之地,鱼龙混杂。街边的摊位挨着挤着,卖灵药的、炼法宝的、赌石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修士的笑骂声混在一起,裹着酒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宁宸没多停留,径直走到坊市最深处的客栈,跟掌柜定下了一间上房。刚接过房门钥匙,还没转身,就听到街对面的酒馆方向,传来了一阵震天响的叫骂声,中间夹杂着黄老二标志性的大嗓门。
“哎哎哎!动手是吧?欺负你家黄爷爷我东域来的?不就喝了你两坛酒,拱翻了你后厨的面缸吗?至于喊打喊杀的?”
“黑崽!别啃了!人家酒坛都快被你啃完了!再啃人家真把你炖了!”
宁宸的额头跳了跳,刚拿到手里的钥匙又放回了柜台。
果然,刚落地不到半个时辰,这俩货就闯祸了。
他转身走出客栈,朝着街对面的酒馆走去。刚到门口,就看到了里面的热闹场面。
后厨的门敞着,面粉撒得满地都是,酒坛碎了一地,浓郁的百年灵酒香混着面粉味飘得满街都是。黑崽浑身沾着白面粉,活像一头刚从面缸里滚出来的小白猪,正缩在黄老二身后,怀里还死死抱着半坛没喝完的灵酒,嘴里哼哼唧唧的,半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黄老二挡在它前面,手里的破折扇摇得飞快,正对着酒馆的老板娘笑。
老板娘穿一身贴身的红裙,腰肢纤细,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成熟的风韵,正叉着腰站在柜台前,又气又笑地看着他。
“我说小哥,”老板娘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勾人劲儿,眼波扫过黄老二,“你带着这头猪,把我后厨拱得稀烂,还偷喝了我藏了三十年的封坛灵酒,就想靠两句嘴贫混过去?”
“哎呀老板娘,这话说的就见外了。”黄老二折扇一合,对着老板娘拱了拱手,脸上的笑能腻死人,“这事确实是我家这笨猪不对,哥给你赔罪。不过你看,酒也喝了,后厨也乱了,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不如这样,哥留下来给你打半个月工,赔你的损失,顺便天天陪你聊聊天解解闷。就我这嘴,保证把你哄得天天开心,比你这三十年的灵酒还上头,你看怎么样?”
周围看热闹的修士哄的一声笑开了。老板娘也被他逗得笑出了声,脸颊微红,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你这小哥,嘴倒是甜,就是没个正形。”
气氛正松快,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群穿着黑色劲装、手持长刀的修士,凶神恶煞地挤开人群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金丹后期的修为肆无忌惮地散开,压得周围看热闹的修士都下意识闭了嘴。他扫了一眼狼藉的后厨,最后目光落在黄老二身上,张嘴就骂:“哪来的东域贱民,敢在虎爷的地盘上闹事?活腻歪了?”
黄老二脸上的笑淡了点,折扇慢悠悠地摇着:“怎么?这坊市是你家开的?我跟老板娘赔罪,关你屁事?”
“老板娘的酒馆,就是虎爷我罩着的!”光头壮汉往前踏了一步,长刀往地上一剁,地砖瞬间裂了好几道,“这坊市里的凡人、商铺,哪个不交保护费给虎爷?你砸了酒馆,就是扫了虎爷我的面子!今天要么拿一千块下品灵晶出来赔罪,要么,就把你身后这头猪留下炖了,再打断你两条腿,滚出坊市!”
老板娘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光头壮汉狠狠瞪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周围的人也纷纷议论起来,声音压得极低。
“是黑虎帮的虎爷,这坊市一霸,手黑得很,手里沾了不少凡人的血。”
“听说他专门抓凡人卖给大宗门当血奴,死在他手里的凡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没人敢惹。”
“这东域来的小哥怕是要倒霉了,虎爷可是金丹后期,他看着也就金丹初期的样子,根本打不过。”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宁宸耳朵里。
他站在酒馆门口,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血奴。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了他的记忆里。乱葬岗里爹娘的尸体,铁笼里哭嚎的凡人,被当成牲口一样售卖的孩子,那些画面瞬间涌了上来。
他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握住了斩道剑的剑柄。
而酒馆里,黄老二听完光头壮汉的话,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依旧摇着折扇,语气却冷了下来:“我当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个靠欺负凡人横起来的狗东西。一千灵晶?你也配?”
“你他妈找死!”光头壮汉瞬间暴怒,提起长刀就朝着黄老二劈了过来,金丹后期的灵力全力爆发,刀风带着血腥味,直劈黄老二的天灵盖。
周围的人都发出一声惊呼,老板娘吓得捂住了嘴。
就在长刀快要劈到黄老二头顶的瞬间,一道冷冽的剑光,如同惊雷般从酒馆门口劈了进来。
快!快到极致!
没人看清宁宸是怎么动的,只看到一道玄色的残影闪过,那道剑光直接撞在了光头壮汉的长刀上。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光头壮汉的长刀直接被劈成了两截,半截刀身打着旋飞出去,深深扎进了旁边的木柱里。
光头壮汉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满脸惊骇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黄老二身前的宁宸:“你……你是谁?”
宁宸没说话。
他站在黄老二身前,玄色衣袍无风自动,手里的斩道剑还在微微震颤,剑身上的寒光映着他冷硬的眉眼。周身的剑意如同实质般散开,哪怕只是元婴初期的修为,却压得在场所有金丹期的修士,连气都喘不上来。
黄老二看着他的背影,摇着折扇笑了,凑到他身边,语气带着点邀功的委屈:“小宸子你可算来了,这狗东西不仅骂你是东域贱民,还说要把黑崽炖了,哥差点就被他砍了。”
黑崽也从他身后钻出来,对着光头壮汉嗷嗷叫了两声,还不忘把怀里的猪卵往身后藏了藏。
宁宸没理他俩的活宝样子,目光落在光头壮汉身上,声音冷得像冰:“你抓凡人,当血奴卖?”
光头壮汉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却依旧嘴硬:“是又怎么样?凡人就是我们修士的牲口,杀了卖了又如何?你一个东域来的逆道疯魔,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我告诉你,玄元宗的长老可是我靠山,你敢动我,必死无疑!”
“玄元宗?”宁宸的眉峰挑了挑。
他倒是没想到,刚入中洲,就听到了这个宗门的名字。
下一秒,他手里的斩道剑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一剑,带着他斩恶护凡的本心,带着先天斩道灵气的霸道,直接劈了出去。
光头壮汉吓得魂飞魄散,想要抵挡,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在这道剑意面前,根本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光劈过来,眼里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噗嗤一声。
剑光落,人头滚。
光头壮汉的尸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鲜血溅了一地,却没有一滴溅到宁宸的衣袍上。
整个酒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了,看着宁宸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元婴期,一剑秒杀金丹后期?这是什么怪物?
宁宸收剑,目光扫过跟着光头壮汉来的那些黑虎帮修士,那些人吓得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连头都不敢抬。
“坊市里,还有多少你们抓的凡人?”宁宸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在城西的院子里,还有……还有三十多个!我们再也不敢了!仙长饶命!”为首的修士连滚带爬地喊着,声音都在发抖。
宁宸侧头,看向黄老二:“黄哥,麻烦你带他们去把人放了,所有抢来的东西,全还给人家。”
“得嘞!”黄老二折扇一合,笑着应下,抬脚踹了踹地上跪着的修士,“都给爷起来!带路!敢耍花样,爷把你们脑袋都拧下来!”
一群修士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乖乖地在前面带路,黄老二招呼了一声黑崽,一人一猪跟着走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冲老板娘挤了挤眼睛,逗得老板娘红着脸笑了。
酒馆里的人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宁宸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老板娘快步走过来,对着宁宸深深福了一礼,声音里带着感激:“多谢仙长出手相救,这黑虎帮欺压我们好几年了,我们敢怒不敢言,今天多亏了仙长。”
宁宸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
他走到酒馆门口,看着中洲的漫天风沙,手里的斩道剑微微发烫。
他知道,从踏入中洲的这一刻起,他的斩道路,才真正开始。
这里有更强大的敌人,更残酷的规则,更多被欺压的凡人。
但他的剑,永远为护凡而出。
凡欺凡人者,无论在哪,无论是谁,他必斩。
而他没看到的是,坊市的各个角落,无数张贴着他画像的通缉令,正在风沙里微微晃动。通缉令上的悬赏金额,高得能让整个中洲的修士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