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体持续下潜了约五百里之后，那缕附着在衣角上的气息变得极为清晰了。林苍辰在球体内部睁开眼，透过灵力光幕向下方望去——漆黑的深水之中，前方的地形出现了变化。一道岩壁从侧面延伸出来，岩壁上有一处不太规则的洞口，洞口约有一丈来高，边缘被水流磨得光滑。
球体缓缓地靠向洞口，在距离洞口约数丈处悬停下来。林苍辰将神识探入洞口内部，洞内的空间并不大，大约三四丈见方的一个天然石室。洞壁光滑，没有人工雕凿的痕迹，地面是一层细密的砂质沉积物。那个死灵修士此刻就躺在石室深处的砂质地面上，周身死气弥漫，双眼闭合，姿态放松，跟活人沉睡时的模样几乎没有差别，唯一不同的是他整个人没有任何呼吸的起伏。
洞窟外面没有任何防护阵法或者禁制。
林苍辰在球体内部观察了十几息。确认周围没有其他潜在风险之后，他从体内收回了万象号，球体在收回的瞬间重新化为一团凝实的灵力裹在他身周。净化阵法的光膜缩减到了紧贴体表的幅度，将他与周围浓郁的死气隔离开来。他踏出洞口，踩在洞窟内部的砂质地面上，脚步极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朝石室深处那个沉睡的死灵修士走去，在距离他约两丈处停步，然后将自身的一丝化神气息朝外释放了一丝。那股气息以柔和的幅度铺展开去，覆盖在了死灵修士周身。
死灵修士在气息触及的瞬间猛然睁开了眼。他灰白色的眼窝中那道微弱的灵光快速闪动了一下，整个身体从躺姿猛地向上一弹，试图从地面上弹起来。但他的动作只进行到了一半就停住了——化神中期的威压像一层无形的罩子将他死死地按在原地，他整个人保持着半起身的姿态僵在半空中，身上的死气剧烈翻涌着，却无法挣脱那层压制。
林苍辰将万象号完全收回体内，以净化阵法的光膜覆盖全身，在死灵修士面前显现出了完整的真身。死灵修士虽然无法动弹，但他在林苍辰现身的那一瞬间整个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灰白色的眼窝中那道灵光从翻涌变成了某种更底层的反应——他面对林苍辰时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强弱悬殊的压制，而是更接近于一种低等生物面对高等生物时从神魂深处泛上来的本能畏惧。
林苍辰在他面前站定，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清晰：你能否正常交流？
死灵修士的面色茫然。他的目光落在林苍辰嘴唇开合的方向上，眼窝中灵光闪了几闪，但没有回音。他显然没有听懂这句话。
林苍辰微微皱眉，然后放出一股极为柔和的神识触角，将自己刚刚那句话的意思以意念的形式包裹着传递了过去。那道神识触角轻柔地碰了一下死灵修士的意识边缘，将内容完整地送达。
死灵修士眼中的茫然缓慢退去，转为一种迟缓的明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合了一下，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苍辰将他的束缚放松了。死灵修士从半悬的姿态落回地面，砂质地面上扬起一层极细的尘埃。他站在原地，喉间发出几个干涩的嘶声，像是想用声音表达什么，但他的发声器官显然已经失去了正常运转的功能。他尝试了几次之后放弃了，朝林苍辰的方向抬起双手比划了一个笨拙的手势，也不知道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林苍辰再次探出神识，这一次以更加完整的幅度连接上了死灵修士的意识核心。那道连接建立之后，死灵修士的意识轮廓在他感知中呈现了出来——那是一团混沌中带着微光的东西，有思维活动，有初步的自我意识，但周围遍布着大片大片的空白区域，像是被人挖去了一部分。
死灵修士的意识在连接建立之后沉寂了片刻，然后一道断断续续的意念沿着连接通道传递了过来：可……以……交流……
他停了一下，意念的传递变得更加滞涩：你……是……谁？
林苍辰回了他一个简短的身份确认，然后开始逐条询问。他问的问题并不复杂——这片海域水下是什么结构、北冥海最深处有什么、死灵修士们从何而来、死灵修士之间有没有组织。但每一个问题在死灵修士的意识中被处理的时间都长得惊人，他需要反复问题的含义才能形成回应，而且那些回应大多残缺不全。
将近两个时辰的交流之后林苍辰停下了问话。不是他不想继续了，而是这个死灵修士知道的东西真的非常有限。
他没有名字。当林苍辰问及他叫什么的时候，他的意识中浮现的是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具肉身之前是什么身份、怎么来的北冥海、死了多久。他对自己的全部认知始于生出灵智的那一刻——某一天他在黑暗的深水中忽然了过来，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东西，意识到自己能，意识到周围的海水中有一种东西可以被他进去。
从此他的意识中就出现了如何吸收死气的方法。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浮到海面上那个特定的位置盘坐修炼，吸收够了就回到这个洞窟中沉睡消化。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可以飞离水面在海面上空悬停，吸收死气的速度比在海面上盘坐时快了很多。从那时起他修炼的地点就固定在了海面上空。
林苍辰听到这里心中一动，问了一句：你吸收死气的那个地方，死气浓度比这儿还低。为什么不在这儿直接吸收，非要跑上去？
死灵修士的意识迟缓地转动了片刻。他的回话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模糊感受：那里……舒服。
林苍辰微微挑眉。舒服。一个没有完整灵智的死灵修士能感受到这个概念，说明他在那个海面上的位置吸收死气时的效率和体感反馈明显优于这片水下洞窟。很可能是那片区域附近有其他死灵活动的痕迹，死气的流通性和活跃度更高，对于他这种低阶死灵来说更容易汲取和利用。
林苍辰继续问：你没有想过，寻找更舒服的地方吗？
这次死灵修士身上的死气波动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意识中那片微光剧烈地翻涌了片刻，然后才慢慢地回落下来。他的回话传递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其原始的情绪烙印——是畏惧，夹杂着挫败。
去过……他断断续续地传递着意念，打不过……跑回来了。
林苍辰在洞窟中安静地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道翻涌着死气的灰白色身影上。他说他去过更舒服的地方，然后被打回来了。这整片北冥海深处的死灵世界果然存在着他所不知道的规则和层级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