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老蹲在地头,又攥出了一颗土豆苗。
玉米是从左边拔的,土豆是从右边拔的。
他把两株苗并排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
他没有把苗扔掉,就那么攥在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地。
从地头看到地尾,从左边看到右边。
那片地不小,少说也有七八亩。
整整齐齐的,地垄拉得笔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但庄稼长成这个样子……
元老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扒开一株苗根部的土。
扒得不深,两三指深。
但已经能看见根了。
那根又细又弱,像头发丝一样,白惨惨的,没什么力气。
他扒开旁边另一株。
更细。
两株的根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株的。
你缠着我,我绕着你,像一锅煮糊了的面条。
元老把手从土里抽出来,甩了甩手指头上的泥。
他站起来,把那两株苗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这一窝双株……”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不是害人吗?”
他转过头,看着朱长安。
“你把两种作物种在一个坑里,玉米在上面,土豆在下面。”
“玉米的根往下扎,土豆的根往四周长。”
“根抢根,水抢水,肥抢肥。”
“谁也长不好。”
他把手里的苗举高了一些,让朱长安看清楚。
“你看看这苗。”
“叶窄,茎细,色浅。”
“这是壮苗吗?”
“这是病苗!”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来了。
不是压住了火,是把火咽下去了。
“这样的种植方法,能出好粮食吗?”
他看着朱长安,一字一句地问。
“这是谁办的?”
朱长安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僵了。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那口唾沫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
元老没有等他回答。
他把手里的苗举过头顶,朝台下晃了晃。
“两种作物种在一起,高秆的给矮秆的遮阴,矮秆的给高秆的保墒……”
“两败俱伤啊!”
台下的村民听着,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的眼睛在说话。
王婶子坐在前排,手里的瓜子已经不嗑了。
她看着元老,又看看那片地,嘴唇动了几下。
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小军蹲在最后一排,烟叼在嘴里,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
他没弹,就那么叼着,眼睛盯着元老手里的苗。
他的眉头拧着,拧成了一个疙瘩。
张景贵蹲在地头,烟袋锅子还在地上躺着,没捡。
他看着元老,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人群前面。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元老,您说得对。”
“这个一窝双株,我们一开始就说过,不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台上的朱东亮。
那一眼不重,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一眼里有话。
“我们种了一辈子地,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哪年该种啥哪年该歇,闭着眼睛都知道。”
“可知道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
“上面让怎么种,我们就得怎么种。”
“我们说不种,有用吗?”
“我们是农民,我们没文化,我们不懂什么科学……”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说了,不算。”
张景贵说完了。
他没有再看朱东亮,转过身,走回原来的位置,蹲下来。
把地上的烟袋锅子捡起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
然后又叼在嘴里,没点。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点了点头。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
头点得很轻,但很实在。
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终于有人替他们说了这句话。
元老听着张景贵的话,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眼睛从张景贵身上移开,又落回到那片地里。
他看着那些又黄又瘦的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朱东亮。
朱东亮站在那里,身体在发抖。
不是刚才那种“腿软”的抖,是全身都在抖。
从头发尖抖到脚底板,从皮肤抖到骨头里。
他的脸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灰白的,像一张纸。
嘴唇是青紫色的,上下两片贴在一起,贴得紧紧的。
像是怕一张嘴,有什么东西就会从里面掉出来。
他的眼睛看着元老,瞳孔在微微地颤。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元老看着他,没有催促。
就那么看着他。
那个目光不重,不狠,不凶。
但朱东亮觉得自己被那个目光钉在了原地,动不了,躲不开。
过了好几秒,朱东亮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元老……”
“是……是我让村民这么种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我们农科院的理论……没问题……”
“这个双株种植……在别的公社……试验过……”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坏了的老收音机,一会儿有声音,一会儿没声音。
“产量……确实有提高……”
元老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不高兴”的那种紧,是一种“我在努力理解你在说什么,但我理解不了”的那种紧。
“理论?”
元老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嚼碎了,吐出来。
“理论是理论!”
他的声音拔高了。
不是吼,是……
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种植也要看土质情况!”
他伸出手,指着脚下的地。
“这片土质,明显就不能这么种!”
“你看看这苗,你看看这根……”
他举起手里那两株苗。
“这是能长好的样子吗?”
“这是能出产量的样子吗?”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些。
“你在别的公社试验过,产量有提高……”
“那是在别的公社!”
“别的公社的土质、气候、水源,跟这里一样吗?”
“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