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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中科院的顶尖教授,元老!”

“整个农学界的泰斗级人物。”

朱长安的声音在打谷场上空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里,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砸在朱东亮的耳朵里。

朱东亮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却缩得小小的。

嘴巴张着,嘴唇在哆嗦,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搅来搅去,搅得他什么都想不清楚。

中科院。

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国内农学界的最高殿堂!

他读研究生的时候,导师提起中科院,语气都是敬着的。

他的论文里引用过中科院的数据,那是他学术生涯里最高光的时刻之一。

可现在,中科院的元老,就站在他面前。

站在这个黄土垫地、塑料布搭棚的山沟沟里。

站在他对面。

而他刚才……

他刚才指着这个人的鼻子,说……

“你懂农学吗?”

“你在这儿瞎说什么?”

朱东亮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他的腿软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软了。

膝盖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小腿肚子在发抖,脚底板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嗤”。

他的额头上,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片一片的。

从发际线往下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眉毛上,淌到眼角里。

他眨了一下眼睛,汗水混着眼角的什么东西,涩得他眼睛生疼。

他不敢擦。

他的手在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他把手背到身后,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但他能感觉到,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他不敢看元老。

他的眼睛往下看,看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着一块泥,干了的,裂着纹。

他盯着那块泥看,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哪儿放。

孙科员站在台子边上,脸上的表情也不对了。

他是省环保局的人,省里的单位,跟农科院打过不少交道。

他没见过朱长安,但也知道朱长安在省农科院的地位。

能让朱长安亲自开车门、跟在后面走、说话之前先看脸色的老头……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更何况,中科院。

这三个字的分量,他比朱东亮还清楚。

他在省里工作,跟京城那边打过交道。

他知道中科院的人下来,省里是要派车去接的,是要安排最好的招待所的,是要厅长亲自陪同的。

可现在,这样一个人物,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这个山沟沟里。

站在一个农民的大棚旁边。

蹲在地上画图。

孙科员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后背也湿了。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后怕。

他刚才在台上说了什么?

他说“文件是我亲自经手的”“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查”。

他说“省里的文件要执行”,“科学事实不讲人情”。

可万一……

万一这个元老说,塑料布对土壤的危害没有那么大呢?

万一他说,大棚的好处远大于坏处呢?

那他的文件算什么?

他的“科学事实”算什么?

他省环保局科员的身份,在中科院泰斗面前……

什么都不是。

而且……找他办事的人,不是这么说的啊?

不是说徐远没背景吗?

但他也不敢问。

上面的势力,不是他能惹的……

打谷场上两百多号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元老,看着这个头发全白、背着手、蹲在大棚边上看了半天图的老头。

中科院。

泰斗。

这些词离他们太远了。

远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但现在,这个星星就站在他们面前。

站在打谷场的台子旁边,站在朱东亮对面。

站在徐远这边。

张小虎站在人群里,嘴巴张着,合不上。

他刚才骂朱东亮的时候,骂得理直气壮的。

但现在,他有点懵。

他不知道自己懵什么,就是觉得……

这事情,好像比他想的大得多。

何纪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

他的眼睛看着元老,一眨不眨的。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他说不清。

就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堵在嗓子眼里。

张景贵的烟袋锅子还在地上躺着,烟丝已经灭了。

他没去捡。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着,手指头微微蜷着。

他看着元老,又看看徐远,再看看元老。

他的眼眶有点红。

元老压根就没把注意力放在朱东亮身上。

他甚至没注意到朱东亮刚才骂了他。

他的注意力全在大棚上。

从蹲下来画图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里就只有那些竹竿、那些塑料布、那些绿油油的庄稼了。

他站起来之后,眼睛也一直往大棚那边看。

跟朱长安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往大棚那边看的。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些数据、那些结构、那些他研究了半辈子还没攻克的难题。

一个农民。

在这个山沟沟里。

用竹竿和塑料布。

搭出了他研究了十年都没实现的东西。

他的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嗓子发干,手心发热。

他恨不得现在就钻进大棚里,把每一根竹竿、每一块塑料布、每一个尺寸都量一遍,记在本子上,带回京城去。

所以当徐远开口说话的时候,元老是愣了一下才转过头的。

徐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元老,是吧?”

元老看着他,点了点头。

徐远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重,甚至带着一点苦涩。

“这大棚好是好。”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台上站着的朱东亮,又看了一眼台子边上脸色发白的孙科员。

“只可惜,有人想要拆了它啊。”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打谷场上太安静了。

安静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以这句话,每个人都听清了。

元老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思考问题”的拧,是一种“你说什么”的拧。

他的脸色沉下来了。

那种沉,不是生气,是一种严肃。

一种在他这个年纪、他这个身份的人身上,才会有的、不怒自威的严肃。

“谁要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