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徐远的,是何纪的。
“朱教授。”
“我家也自己种!”
朱教授转过身来,看着何纪,眼睛眯了一下。
“你叫什么?”
“何纪,大杨树村的。”
朱教授低下头,翻开本子,找到大杨树村那一页。
他的手指头在纸上划了几下,停住了。
“何纪,六亩地。”
“行。”
朱教授刚要把本子合上,又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这回是从后排传过来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但说得很清楚。
“我家也是。”
所有人都回头了。
说话的是张景贵。
朱教授翻开本子又找了一阵。
“张景贵,黄丰村,十亩地。”
他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和数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像是在宣判。
“徐远,五亩地。”
“何纪,六亩地。”
“张景贵,十亩地。”
他把本子举起来,朝台下晃了晃。
“还有谁?!”
没有人说话。
“还有谁要自己种?!”
声音拔高了八度,在广场上空来回地荡。
黄涛本来也想站起身,屁股都离开了凳子面,腰杆子刚挺到一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是他爹黄福生。
“爹,你拽我干啥?”黄涛低声喊了一句。
黄福生看了他一眼,低声骂道:“我踏马再不拽你,你就犯蠢了!”
“犯蠢?明明是这个专家有问题啊。”黄涛一脸疑惑,低声道。
“人家就算有问题,你也不能站起来。”黄福生打断了他。
“这里所有人都能站起来,就你不行,懂不?”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父子两个人能听见。
“你爹我是村长。”
“你站起来反抗教授,代表的是我!”
“这啥意思?”
“让你爹这个村长跟专家对着干啊?”
“这不是摆明了给你爹我上眼药吗?”
黄涛愣了一下。
他是真没想过这个。
他只知道教授说的是错的,只知道徐远站起来了,何纪站起来了,张景贵也站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也该站起来。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爹是村长。
在这个年代,村长跟省里下来的专家对着干,那不是种不种地的问题,那是态度问题。
“种不出地没事,咱家有钱,能买粮食吃。”黄福生继续说道。
“但是你爹不能没了帽子。”
“坐下吧。”黄福生说。
与此同时,台下安安静静的。
一百来号人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
有人的嘴唇在动,但不是说话,是在心里盘算。
盘算自己要是也站起来,会不会被穿小鞋?
盘算今年的收成到底靠不靠谱……
盘算来盘算去,屁股像是被钉在了凳子上,怎么也抬不起来。
“既然没人了,那就散会!”朱教授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
朱教授回了省里给他安排的临时办公室。
门一关,把皮包往桌上一摔。
“砰”的一声,包里的东西砸得哗啦响。
想起徐远那张脸!
想起徐远说给你擦屁股!
想起徐远说别瞎指挥……
他猛地抬手,在桌上捶了一拳。
什么玩意儿?
一个农民,一个泥腿子,敢在这么多人面前顶撞他?
敢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还敢教育他?
他是谁?
他是省里派下来的农业学教授,是正儿八经读过书、拿过学位的专家。
他在实验室里做过的实验,比那个农民种过的地都多。
他在论文里写过的数据,那个农民连看都看不懂。
可现在,他被一个农民怼得说不出话来。
还踏马当着上百号人的面。
朱教授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冷静!
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吐气,一下,两下,三下。
冷静下来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万一……
万一那个徐远的产量,真比自己高怎么办?
朱教授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赶紧摇了摇头,像是在赶走一只嗡嗡飞的苍蝇。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这套方法是经过实验验证的。
是省里专家组集体讨论通过的,在别的公社试过,产量确实有提高。
虽然那些试点都在平原地区,土壤条件比这儿好,气候条件也不一样……
但大方向是对的。
眼前这个鬼地方,土质差,无霜期短,农民又愚昧又固执,不肯接受新事物。
用老方法种了几十年地,产量一年比一年低,还死不悔改。
他用新方法,再怎么着也不会比老方法差吧?
朱教授盯着桌子上的茶杯,手指头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清楚。
不。
他不能这么想。
他这套方法,就算出了问题,就算粮食产量不好,他也有理由推脱。
气候异常,土壤条件不适合,农民配合不到位,这些都可以是他的理由。
出成绩了是他朱教授的功劳,出问题了是客观条件不行,是农民执行不到位。
这是他一贯的做法。
但是……
万一那个徐远,真把他超了呢?
朱教授的手指头停住了。
他可以产量低,徐远也可以产量低。
一个教授种出来的庄稼产量低,那是科学探索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波折。
是可以理解的,是可以写进报告里说明的。
但一个农民种出来的庄稼,产量比他这个教授高。
那就不一样了。
那他朱教授就成了笑话。
他说的那些科学、那些数据、那些理论,全成了笑话。
他在台上拍着桌子说的那句“全公社统一采用双株种植”,也成了笑话。
他这个人,在公社干部眼里,在那些农民眼里,全成了笑话。
面子挂不住还是小事。
这事儿要是传回省里,传到他那些同事耳朵里,传到系主任耳朵里。
传到他带的那些研究生耳朵里……
朱教授的指关节攥紧了一下。
不行。
绝对不能出这种事儿!
“还是得想个办法啊……”朱教授的眼神,缓缓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