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土炕烧得热乎,煤油灯放在炕沿上,火苗微微晃着,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秀儿从钻进被窝的那一刻起就没消停过。
徐远刚躺下,就感觉一个温热的身子贴了过来。
秀儿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鼻尖蹭着他的脖子,呼吸热乎乎的,喷在他皮肤上,痒痒的。
她的手也不老实,从棉袄的衣襟里伸进去。
指尖冰凉,贴着他胸口,激得徐远倒吸了一口气。
“手怎么这么凉?”徐远低声问。
“等你等的。”秀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埋怨。
“这几天没你,被窝都暖不热。”
她的手没有缩回去,反而往里探了探。
指尖停在胸口,感受着那下面有力的心跳。
七天没见了!
秀儿抬起头,在昏暗的灯光下端详着徐远的脸。
瘦了,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颧骨也高了些。
但眼睛是亮的,比走之前还亮。
她伸出手指,描了描他的眉毛,又描了描他的鼻梁,最后停在他嘴唇上。
“姑爷。”她小声喊了一句。
“嗯。”
“我想你了。”
她说完就凑上去,嘴唇贴在他嘴角,笨拙地蹭了蹭。
蹭了几下觉得不够,又往上移了移,对准了,用力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响。
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徐远被她这动静逗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秀儿顺势整个人贴上来,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腿搭在他腿上,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他身体里。
她像个小怨妇似的,缠着他不放。
“姑爷……”她咬了咬嘴唇,脸更红了,连耳根子都烧起来。
“你想不想我?”
徐远翻了个身,把她轻轻压在身下。
秀儿“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赶紧捂住嘴,眼睛往炕那头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脸红得像要滴血。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
炕的另一头。
婉清侧躺着,面朝墙,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的手攥着被角,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秀儿那声:“嗯……你轻点……”
婉清的脸烧得厉害,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又从脖子烧到锁骨。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可耳朵露在外面,声音还是往里钻……
白冰也没睡,耳根子底下,有一大片红晕在慢慢蔓延。
从耳根到脖子,从脖子到锁骨,从锁骨往下,一路红下去,红得比煤油灯的光还深。
她攥着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压住身体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婉清和白冰都知道对方没睡。
可谁也不敢出声,谁也不敢动。
就那么躺着,听着,脸红心跳……
多亏徐远没回来,要是天天晚上秀儿都这么叫。
她们俩还怎么睡啊!
……
与此同时,村长家。
黄福生坐在炕沿上,嘴里叼着烟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黄涛半躺在炕上,棉袄脱了,露出缠着绷带的胸口。
绷带是白的,但底下渗出一片淡黄色的药渍,中间还带着一点暗红,看着就疼。
黄福生看着儿子胸口那块伤,心疼得直咧嘴。
“他奶奶的,点子咋就这么背,遇上老虎了!”
他给大队副队长送了五十块钱,换了张地图,让儿子在考核里占个先机。
结果呢?
儿子倒是找到物资点了,枪也拿了,干粮也吃了,可偏偏遇上了老虎。
最主要的是,这钱要不回来了。
人家又不是没给你办事。
你儿子自己点子寸,遇上老虎,那能咋整?
黄福生把烟掐灭在炕沿上,又点了一根。
整了半天,队长没当上,钱也搭里了。
黄涛靠在被垛上,感受着伤口的疼痛,一抽一抽的,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爹,可惜你儿子我就一把土枪。”
“要是猎枪,那队长还轮得到徐远?”
“老虎我直接就毙了!”
“徐远这便宜也是捡大发了。”
“我看了那老虎尸体,好几处枪伤,肯定是我和李队长他们打残了,让徐远碰上了。”
黄福生瞥了儿子一眼。
“废话,那老虎不残,徐远敢去惹吗!”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啥也别说了,就踏马两字,晦气!”
他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明天我领你去祖坟烧烧,也是没辙了。”
他看了看儿子的伤,又叹了口气。
“不过还好,联防队还是进了,能配枪。”
“以你的枪法,很快就能混出成绩。”
“我再和副队长那边使使劲,徐远这个队长弄不了。”
“何纪那个副队长还是没啥问题的。”
“他也是运气好,你们都被淘汰了,混了个副队长。”
“这人我知道,没啥真本事。”
黄涛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
接下来的几天,徐远难得清静。
联防队的文件还在上面审批,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高长官那边也没再来找他。
家里的事更不用他操心。
婉清把钱管得井井有条,家里缺点什么,不用他开口,就制备的妥妥当当。
秀儿和白冰帮忙分担家务,家里温馨得很。
他每天早上一起来,先绕着村子跑三圈。
跑完步回来,在院子里做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
把亏空的身体一点一点往回补……
十一月一号。
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子一样洒在地上,落在柴火垛上,落在咸肉架子上,落在灶台的盖帘上。
天还是灰蒙蒙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不急不慢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下雪了。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屋里,婉清坐在炕头上,腿上铺着那张虎皮,正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
秀儿把脸贴在窗户纸上,从一个小窟窿眼往外看。
鼻子冻得红红的,但眼睛亮亮的,像是见了什么稀罕东西。
“这就是雪吗,我第一次看见。”秀儿惊叹一声。
“是,这就是雪。”白冰忽然说了一句。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不是徐远收留了我们……”
她的话没说完。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秀儿的身体僵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攥了攥,又松开了。
婉清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
手指头攥得紧了些,针脚也比刚才密了。
白冰的话没说全,但她们都听得懂。
如果徐远没收留她们。
她们估计撑不到这场雪。
就算撑到了,也活不过这场雪。
“姑爷是个好人。”秀儿小声说,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
“能伺候他,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