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公社大院热闹得很。
院子里的雪扫了大半,堆在墙根底下,灰扑扑的,上面落了一层鞭炮的红纸屑。
人来人往的,进进出出,有来领指标的,有来交报表的,有来反映情况的。
还有几个蹲在台阶上抽烟扯闲篇的。
徐远刚走进院子,就被人喊住了。
“徐老弟!”
李队长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沓纸,另一只手夹着烟。
他快走两步过来,上下打量了徐远一眼。
“你咋来了?腰好了?”
徐远一愣:“你咋知道我腰不好?”
李队长嘿嘿一笑:“村里都传遍了。”
徐远脸色一黑。
他那天在村口随口说了一句“腰不得劲”,那几个大妈蹲在槐树底下晒太阳,嘴比棉裤腰还松。
不出半天,半个村子都知道徐队长去找老中医看腰了。
到了晚上,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第二天,连隔壁村的过来打听,说听说你们黄丰村的徐队长腰不行了?
徐远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年过完了,来琢磨琢磨种地的事。”徐远说。
“这事啊,跟我来吧。”李队长把烟叼在嘴里,挥了挥手,转身往院子深处走。
徐远跟在他后面,走到了最里面一间办公室。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
农业生产管理办公室。
李队长推门进去,朝里面喊了一声。
“老肖,来人了。”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黑脸膛,方下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他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把笔别在耳朵上。
“徐远,黄丰村的。”李队长介绍了一下,又朝徐远努了努嘴。
“这是老肖,管种地的。”
老肖站起来,跟徐远握了握手。
手粗糙得很,指节又粗又硬,掌心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过活的。
“坐。”老肖从桌下抽出一把凳子,又拿了个搪瓷缸子,倒了杯热水推过来。
徐远坐下来,把来意说了。
老肖听完,点了点头,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厚厚的本子。
哗啦哗啦地翻了几页,找到黄丰村的那一页,用指甲指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你家的情况,李队长之前跟我提过。”老肖说,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按照政策,一人两亩地的分配标准。”
“但你家里,只能算两口人。”
“你和秀儿,是合法登记的夫妻,一人两亩,一共四亩。”
“那婉清和白冰呢?”徐远问。
老肖把本子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抬起头。
“婉清和白冰,户口虽然在你们村,但是按照政策来说,她们没成家。”
“不能算一户。”
“这个你得理解,我们也只能按照政策办事。”
“她们俩,只能按最低标准,一人半亩。”
他把手指头又掰了一根:“一共一亩。”
“你们家四口人,五亩地。”
徐远在心里算了算。
五亩地,其实很少了。
正常家里四口人,那是八亩地的指标。
一亩地能多出不少钱。
不过对徐远来说,几亩地的影响,真不算什么。
他本来就没打算靠种地挣钱,不过是有粮食吃,家里不挨饿的前提下,卖点小钱。
徐远点了点头:“行,五亩地够了。”
老肖在柜子里又翻了一下,拿出一张表格,铺在桌上。
把钢笔从耳朵上取下来,拧开笔帽,登记了下。
“种啥?”徐远问。
老肖的笔顿了一下。
“这个嘛……”
“今年跟往年不一样。”
“往年都是咱自己定,玉米、土豆、黄豆,哪样缺种哪样。”
“公社定个指标,大队分派下去,各家各户照着种就行。”
“但今年,上头要搞科学种田。”老肖把烟灰弹了弹。
“县城里派专家下来,一个农业技术专家。”
“要实地勘察咱们这儿的土质、水源、气候,看完之后才能定种什么。”
“专家来了,开个会,统一布置。”
“你们到时候来大队开会就行。”
徐远又问了一句:“专家啥时候到?”
老肖把烟叼在嘴里,想了想:“就这几天的事。”
“最晚不会超过正月二十。”
徐远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老肖把那根烟抽完了,把烟屁股掐灭在桌角上,又拿起钢笔,把表格填了一半。
“行,你先回去准备准备。”
“专家来了我叫人通知你。”
徐远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李队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徐兄弟,别急着走。”
徐远停下来看着他。
李队长把他拉到走廊拐角,四下看了看,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最近几天,你还得带着联防队,去山里看看。”
“天转暖了,雪也快化了,山里得有不少东西露头。”
徐远明白他的意思。冬天大雪封山,野兽也猫冬,轻易不出来。
可一到开春,雪一化,山上那些东西就该出来觅食了。
野猪、兔子,山鸡,都是开春最活跃的时候。
“返销粮差不多吃完了。”李队长又说。
“第二批运过来没那么快。”
“你得带着人去山里转一圈,能打点啥打点啥,解决点粮食问题。”
他把烟从兜里掏出来,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没点。
“这事儿办成了,我给你记一功。”
“等返销粮过来,你家多拿几十斤粮票。”
徐远点了点头。
就算李队长不说,他也得进山了。
家里的米缸马上见底,之前打的肉也吃的差不多了。
返销粮没到,供销社也没存货。
手里握着几十斤粮票都没地方换。
“行。”
“我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就带人进山。”
徐远在公社又开了几副中药,用草纸包了,麻绳捆好,揣进怀里,才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秀儿把药接过去,在灶台上支起砂锅,文火慢慢煎。
药味从厨房飘出来,苦了吧唧的,弥漫了整个屋子。
婉清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晾到不烫嘴了,才端到徐远面前。
徐远接过来,一口气闷了,苦得直皱眉头,但一声没吭。
白冰坐在炕梢,手里还捧着那本农业技术的书,翻到了施肥的那一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徐远就起来了。
他把猎枪从墙上取下来,擦了擦枪管,检查了子弹,又把柴刀别在腰后。
黄涛和张小虎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黄涛靠在那棵老槐树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土枪横在膝盖上。
张小虎蹲在树根旁边,怀里抱着枪,两只手冻得发红,不停地搓着。
徐远走过来,黄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他点了点头。
张小虎从地上蹦起来,跺了跺蹲麻的脚,嘿嘿笑了两声。
“走吧。”徐远说。
三个人沿着村路往山里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