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蹲仓,狼不是在等,是在看。”
“它们蹲在里面,观察外面的人,看谁落单,看谁犯蠢,看谁敢进去。”
徐远把手指头往苞米地里一指。
“它们不出来,是因为没人给它们出来的理由。”
他转过身,看着刘铁柱。
“铁柱,你怕不怕死?”
刘铁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缝间,看了徐远一眼。
“怕。”
“但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徐远点了点头。
“我不要你拼命,我要你跑。”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
“苞米地东边靠着那条干沟,沟不深,但能藏人。”
“铁柱你从沟里摸过去,摸到苞米地东边的入口。”
“把我的棉袄披上,在入口那儿跑几个来回,让狼闻见味儿!”
“然后你往东边那片空地跑,跑的时候把铜锣敲上,动静越大越好。”
“铜锣?”李队长插了一句。
“村里那面铜锣在大队库房里锁着,钥匙在刘会计手里。”
“这半夜三更的,上哪拿去?”
徐远看了他一眼:“没有铜锣,铁盆也行。”
“敲起来一样响。”
李队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徐远用枯枝在地上点了点。
“狼闻到味儿,听见动静,会以为有人要从东边进地。”
“它们会从西边绕出来,包抄你。”
他抬起头,看着李队长和张小虎。
“我和李队长守在西边。”
“狼出来,就打!”
“小虎你守在干沟那边,万一有狼从别的地方窜出来,你堵住。”
“那我呢?”刘铁柱问。
“你只管跑,跑到空地中间那棵老槐树底下。”
“树旁边有个地窖口,是去年收萝卜挖的,还没填。”
“你到了那儿就跳下去,盖上盖子。”
“狼追不到你,自然就散了。”
刘铁柱听完,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把枪背到肩上。
“行。”
“棉袄。”徐远脱下自己的旧棉袄,递给刘铁柱。
棉袄上有他的汗味,有他杀狼崽子时沾上的血腥味。
狼群要的就是这股味。
刘铁柱接过来,套在身上,棉袄短了一截,袖子只到手腕。
但他没说什么,扣上扣子,紧了紧领口。
“铁盆我去拿。”张小虎自告奋勇,不等徐远说话,转身就往村里跑。
脚步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咔咔咔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张小虎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搪瓷铁盆。
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
“敲这个?”他把擀面杖在盆底上敲了一下。
“咣!”
声音又尖又响,在空旷的田野上炸开,震得几个人同时皱了一下眉头。
“行了行了,别敲了。”李队长伸手按住盆子。
“等会儿再敲,现在敲把狼惊了。”
张小虎嘿嘿笑了两声,把擀面杖别在腰带上,盆子抱在怀里。
“走吧。”徐远说。
刘铁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顺着田埂往东边摸过去了。
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能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咔,咔,咔……
徐远转过身,看着李队长和张小虎。
“西边,走!”
三个人摸黑绕到苞米地西边。
西边的地形比东边开阔,一片收割过的黄豆地,地面平整,没什么遮挡。
苞米地的出口对着一条窄窄的土路,路两边是两排杨树,光秃秃的。
徐远蹲在路边一棵杨树后面,把猎枪架在树杈上,枪口对着苞米地的出口。
李队长蹲在他右边十几步远的地方,驳壳枪抵在胳膊弯里。
张小虎趴在干沟边上,土枪架在沟沿上。
三个人,三条枪。
风从苞米地里灌出来,带着秸秆腐烂的味道和一股淡淡的腥臭。
“狼的味道。”徐远低声说。
那味道他熟悉,山上打猎的时候闻过,杀狼崽子的时候也闻过。
腥的,臭的,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东边传来了动静。
先是铁盆的声音。
咣,咣,咣,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搪瓷盆的声音比铜锣尖,比铜锣脆,在安静的夜里像刀子一样划过去,传出去很远很远。
然后是刘铁柱的奔跑声,踩在雪地上咔咔咔的……
苞米地里也开始有动静了。
有东西在跑,划过秸秆,发出沙沙的声音。
徐远的眼睛盯着苞米地的出口,手指头搭在扳机上,没有扣。
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秸秆垛子之间穿过来,一个接一个。
然后,第一个影子从苞米地里窜出来了。
灰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暗光,身子压得很低,四条腿几乎贴着地面,尾巴直直地拖在后面。
它没有停,出了苞米地就往东边拐,顺着田埂朝刘铁柱的方向跑去。
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
一头接一头,从苞米地的出口窜出来。
队形整齐,一头跟着一头,像一列没有轨道的小火车。
李队长的手指头搭在驳壳枪的扳机上,枪口跟着狼群移动。
他没开枪,他在等徐远的信号。
第五头,第六头……
六头狼,全部往东边去了!
徐远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第七头,才低声说了一句。
“追!”
三个人从藏身的地方站起来,沿着土路往东边追。
不跑,快步走。
枪端在手里,脚步放轻,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
狼群跑得不快。
它们在等。
等刘铁柱跑不动,等他犯错,等他回头。
刘铁柱没有回头。
他跑在田埂上,铁盆已经不敲了,两只手端着土枪,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他在算距离,也在等。
空地中间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像一把撑开的大黑伞。
树底下的地窖口,被几捆秸秆盖着,是他下午提前准备好的。
他离地窖口还有不到二十步。
狼群离他,也不到二十步!
刘铁柱冲到地窖口跟前,把枪往地上一扔,弯腰掀开秸秆盖子,纵身跳了进去。
盖子在他头顶合上的那一瞬间,狼群到了。
第一头狼扑在地窖盖子上,爪子刨着木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要把盖子撕开。
第二头狼跟着扑上去,第三头也到了。
三头狼叠在地窖口上,刨,咬,挠,木板被啃得木屑乱飞!
另外三头散开了,围在地窖口周围,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来回转圈。
徐远跑到了射程以内。
第一头狼的侧面对着枪口,正在刨地窖盖子,没有注意到他。
他停下来,蹲下,举枪,瞄准。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