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的话刚出口,周安年的脸色就变了。
他盯着那个服务员,眼神冷得像刀片子,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咬得鼓鼓的!
“你说的什么狗屁!”
服务员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脸上的得意还没收干净,就被吓得僵住了。
嘴巴张着,不知道该闭上还是该说什么。
“这是我的贵客!”周安年指着徐远和李队长,冷声道。
“饭还没吃完呢,结什么账?”
“你们饭店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服务员愣在原地。
不是,玩我呢?
咱们合作这么多次了,哪次见你这态度?
服务员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看见周安年那张铁青的脸,又把嘴闭上了。
周安年没再搭理他,转过身,走到徐远面前。
脸上的铁青像是变戏法一样,瞬间就消了,换上了一种……
笑。
不是刚才在包间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把你当冤大头的笑。
是一种很软的、很低的、带着讨好的笑。
他的腰弯着,肩膀缩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矮了一头。
“徐兄弟,我承认我刚刚的声音,是大了一点。”
“要不刚才的事,咱们再谈谈?”
李队长站在旁边,看着周安年这副模样,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仔细眨了眨,还用手揉了两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不是,这是他熟悉的那个周安年吗?
林业局的科长,堂堂的县里干部,平时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捧着、哄着、求着的主儿。
居然会这么放低身段说话?
还是对一个农村的猎户说话。
这不符合常理啊。
刚才还在包间里一副咄咄逼人,要五成利润的周扒皮。
这会儿就跑下来点头哈腰?
承认错误?
这什么情况?
徐远却冷笑一声,双手插兜,看着周安年,心里知道原因。
看来,周安年是识货了。
或者说,他认识识货的人。
白冰的这枚玉佩,真是不简单啊……
徐远故意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这安静的饭馆大厅里,格外清晰。
“哎呦,周科长,您可是尊大佛。”
“我们这平民老百姓的,哪能跟您坐在一桌吃饭?”
“这不合规矩。”
他顿了顿,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整了整衣领。
“我还是先走了。”
说完,他转过身,朝门口走。
周安年急了。
他快走两步,挡在徐远前面,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尼玛的,陈局从县里赶过来,二十分钟就到。
特地下了命令把你留下。
一会陈局到了,你人却走了,自己怎么交代?
“别啊,徐兄弟!”周安年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明显的慌张。
“瞧你这话说的,这不是折煞我吗!”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宣言?”
“为人民服务啊!”
“我那有什么特权?”
“我是人民的公仆啊!”
“如果我刚刚说错了话,那得罪了你,我跟你道个歉。”
“咱先回去再坐一会儿,行不?”
他说“公仆”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下。
假的不能再假了!
但他还是说了,而且说得很大声,生怕徐远听不见。
李队长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整个人都快石化了。
周安年说自己是人民公仆?
堂堂林业局的科长,说自己是公仆?
他要是真有这觉悟,官做不了这么大。
李队长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或者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吃错了什么东西。
诡异,太踏马诡异了!
徐远停下来,看了看周安年,又看了看柜台上的那张账单。
“那这饭钱……”
周安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张账单。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从柜台上抓起那张单子。
看都没看,三两下撕成了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请客!”他转过身,看着徐远,脸上的笑更浓了,浓得有点腻。
“怎么能让你们这些优秀的人民付钱呢!”
“今天我请客,谁都别跟我抢!”
服务员缩在柜台后面,看着周安年把账单撕了,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在这饭馆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周安年这么主动地结过账。
以前周安年带人来吃饭,从来都是别人结账,他连钱包都不掏。
今天这是怎么了?
有良心了?
徐远看着周安年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是那种“差不多了”的笑。
他本来就没打算真的走。
亮出玉佩的目的,还是为了获取进山打猎的权利。
既然周安年识货,或者说,周安年背后的人识货,那还是要谈一谈的。
占点便宜,见好就收,给对方个台阶下,也给自己个台阶上。
“行,那就回去吧。”
周安年听见这话,脸上的笑露了出来。
他连忙侧身,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腰弯得更低了。
“行,上楼,咱们上楼细谈!”
上楼前,徐远看着周安年点头哈腰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科长啊,我还是喜欢你之前桀骜不驯的态度。”
“你恢复一下。”
周安年的嘴角一抖,脸色微微扭曲……
……
三个人回了包厢。
周安年坐下来,也不说话,眼睛一直盯着手上的腕表。
他盯着表盘,秒针一下一下地走,他的腿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抖。
像是上了发条似的,越抖越急。
徐远靠在椅背上,双手揣在袖筒里,看着周安年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也不说话。
李队长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徐远,一会儿看看周安年。
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终于,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服务员那种小跑着过来的脚步声。
是很稳的、很沉的脚步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上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工装。
不是工厂里那种工装,是体制内的那种制服,熨得服服帖帖,没有一道褶子。
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领子压得平平整整。
左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皮质的,擦得很干净。
正是陈盛。
“陈局!”周安年立刻打了声招呼。
他侧身让开门口,伸手朝里面一指。
“陈局,这位就是徐远。”
陈盛把目光从周安年身上移开,落在徐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穿得很普通,灰蓝色的棉袄,黑色棉布裤,鞋是黑布鞋。
身上也没有那种该有的气势。
最多就是因为锻炼,身体比普通人,稍微强壮一点点。
但也就是随处可见的,走在大街上的人。
陈盛皱着眉头,和他想象的,似乎不太一样。
而在他打量徐远的时候,徐远也在打量他。
他知道,真正识货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