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指尖那枚暗金色光点在终端屏幕上明明灭灭,牵引着两人横穿整片裂谷,最终停在一座人族边境小镇的石板路上。
镇子很小,小到只有一条主街、三间铺面和一座歪歪斜斜的传送塔。
晨雾还没散干净,青石板上凝着露水,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廉价麦酒的混合气味。
陈曦就蹲在主街尽头的那口老井旁边。
他脱了那件沾满血污的作战袍,换了一身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灰布短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还没完全消退的金色符文残痕。
左手端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是半碗凉茶,右手正掰着一块干硬的馕饼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嚼得正香。
他抬头看见街对面站着的两个人时,馕饼碎屑从嘴角簌簌掉下来,落在灰布衫的前襟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碎屑,又抬头看了看莉莉丝脸上那个平静到近乎结冰的表情,然后不慌不忙地把剩下的半块馕饼搁回井沿上,拍了拍手上的渣。
“哟。”他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白牙,“这么巧?”
莉莉丝没有动。她站在街心,晨风拂过她的银白长发,发梢扫过紧抿的唇角。那双猩红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曦,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蹲在井边啃馕饼的灰布衫男人,和那个在秘境里并肩作战的驸马是同一个人。
“我说我饿了,终端半路丢了,你信吗?”
陈曦一边说,一边把陶碗搁在井沿上,动作慢条斯理,像是真的只关心这碗凉茶够不够解渴。
“你是要回人族吗?”
莉莉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
但她握着血矛的指节已经泛白,矛尖点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在石面上划出一道极细的浅痕。
陈曦摇了摇头:“那倒不是,这一点我可以发誓。”
他把右手举到耳边,五指并拢,做了个发誓的手势,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
“那你是去精灵族!”
莉莉丝的声音骤然拔高,矛尖“铮”的一声从石缝里弹出来,暗红色的血能在矛刃上炸开一圈细密的光弧。
陈曦愣住了。
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嘴唇微微张着,脑子里的系统已经疯狂弹窗——委屈+233,愤怒+187,不安+156,来源全都是同一个人。
“等等,”他放下手,挠了挠后脑勺,难得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我为什么要去精灵族?”
街边,玛丽不知从哪儿搬了把破旧的木凳,翘着腿坐在上面,手里捧着一把暗红色的血瓜子,正嗑得津津有味。
“你跟那个叫维尔亚的是什么关系?”莉莉丝往前逼近了一步,矛尖直指陈曦的鼻尖,“你说!”
“应该算朋友吧。”陈曦思考一下后回答,然后砰的一声,陈曦被一矛打飞。
陈曦踉跄着直起身,靴底在焦黑的泥土上蹭出一道深痕。
“赢了我,放你走,但是不能去精灵族!”
陈曦也知道对面这位是吃醋了,但是他是真的冤枉,他和维尔亚在一起的时间可能连一周都不到,哪里来的飞醋呀。
陈曦踉跄着从碎石堆里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胸口——灰布短衫被矛尖划出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露出下面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血痕。莉莉丝这一矛收了力,用的是矛杆而不是矛刃,但力道依旧大得惊人。
“我说——”他拍掉胸口上沾的石屑,抬头看向对面那个银发飘飞的身影,“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莉莉丝手腕一翻,血矛在掌心转了半圈,矛尖重新对准他的眉心。
陈曦叹了口气。
他把德剑往地上一插,活动了一下肩膀,忽然咧嘴笑了:“行,打就打。不过先说好——我打赢之后,让师傅把留在我身上的手段给清理了。”
“你先赢了再说!”
话还没落地,血矛已经到了面门前三寸。
陈曦侧身避开,矛尖带起的劲风在他左脸颊上擦出一道血痕。
他脚尖一蹬,身体后掠三丈,德剑拔地而起落入掌中。剑身上的血能与真元同时亮起,莹白与暗红两色光芒交织成一道剑罡。
矛影铺天盖地。
“输了就老老实实的待着这里!”
莉莉丝的身形快到了极限,每一次出矛的角度都比上一次更加刁钻——康斯坦因传承战技的精髓在她手中展露无遗,矛尖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涡流,青石板路面像被犁过一样翻起一道道深沟。
陈曦挡了十七矛。第十八矛突破了他的剑罡,矛杆横扫在他右肩,整个人再次被打飞出去,砸穿了街边一间废弃铺面的木墙。
木屑纷飞。陈曦躺在碎木头和陶罐碎片中间,嘴角渗出一丝血沫,却还在笑:“这招是新的?传承里的?”
“闭嘴。”莉莉丝穿过木墙的破洞走进来,血矛倒提在身后,矛尖在碎木屑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光痕。
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要是不想娶我,一开始就不要答应,你答应了,戒指也戴了,然后留个终端就跑了,你当我是什么?”
陈曦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但是血族留不住他,他属于自由。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他身下炸开,将周围的碎木屑和陶片尽数震飞。
金色符文从皮肤下浮现,不再是残痕,而是完整、清晰、从头到脚连成一体的繁复纹路。
仁剑、礼剑、德剑——三柄儒道之剑同时在他身后凝聚,剑身上流转的不再是纯粹的莹白,而是莹白与暗金交织的、从未在血族或儒道典籍中出现过的全新光芒。
红尘境。
方圆百丈内的天地元气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疯狂地朝废弃铺面中倒灌。空气被能量波动搅得嗡嗡作响,整条主街的青石板都在轻微震颤。
玛丽从木凳上站起来,手里那把血瓜子撒了一地。她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杏眼微微睁大,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浓的欣赏取代。
她弯下腰,不紧不慢地把撒落的瓜子一颗颗捡回手心,嘴角翘起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