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十月底，北京。
深秋的风已经凉得刺骨。
整条城市的树叶黄了大半，马路边、老巷口、围墙根，到处都是飘落的枯叶。
风一吹，叶子贴着地面沙沙滑动，没一会就堆起薄薄一层。
早晨的阳光很淡，没有半点暖意，灰蒙蒙的铺在柏油路上。
照得亮街边的商铺门头，却照不透老胡同深处的阴暗，也暖不了这座城市底层藏着的窘迫和清贫。
京广中心酒店的餐厅人不多。
早餐样式简单，没有花样繁多的点心，就是最普通的白粥、小咸菜，配上两个白面馒头，干净清淡，管饱就行。
李东来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完早饭。
这几天连续彩排、对接舞台、配合灯光音响调试，还要应付各种承办方的应酬，整个人一直绷着神经。
难得今早没有安排，紧绷的身子总算松了一点。
一直待在酒店房间和封闭的体育馆里，来回就是那几平米，闷得人心里发慌。
他打算出去走走，随便逛逛，感受一下九十年代北京城的晨间烟火，换换心情。
霍文希跟在身后，手里拿着纸质记事本、笔和传呼机，本来准备跟着出门随时待命。
李东来抬手轻轻拦住她。
“不用跟着。”
霍文希愣了下，轻声劝说：“老板，外面人杂，一个人出去不安全，我跟着也好照应。”
“没事。”李东来摇摇头，语气很放松，“我就随便在附近走走，不走远。你们这几天也累坏了，趁着早上有空，都多睡会。”
他现在时时刻刻活在镜头和人群里，走到哪都是簇拥、追捧、应酬。
难得有一点空闲，他只想当个普通路人，不用维持明星架子，不用顾及任何人的眼光，安安静静走一段路就好。
霍文希看他态度坚决，只能点头。
“那你注意安全，别走偏僻巷子。有事随时回酒店打电话，我们都在。”
“知道。”
李东来随手穿上一件普通的深色休闲外套，没有化妆，没有做造型，打扮得再低调不过。
走出酒店大门。
早上的街道不繁华，车流很少。
路上行人稀稀拉拉，大多是早起赶工的工人、拎着菜篮子的老人，还有骑着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赶路的上班族。
车铃叮铃铃响着，从身边一晃而过，带着独属于这个年代的质朴气息。
李东来慢慢往前走。
离开酒店门口的安保和车流之后，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街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斑驳，墙根处长着枯黄的杂草。
楼下摆着几个简易早点摊，蒸笼冒着白气，油条、豆浆的香味混着秋风飘过来，烟火气十足。
他顺着人行道缓步走，没刻意赶路，也没有目的地。
拐过一个街角，正要继续往前走，一道怯生生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路边靠墙的位置，站着一对母子。
女人看着三十岁上下，身上的布褂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衣角沾着细碎灰尘，站在老旧街巷里，普通得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看着六七岁的年纪。
孩子很瘦，脸是不健康的蜡黄色，看着长期没吃好、没营养。
最让人心里难受的是他的站姿，整条左腿不敢落地，微微弯着，全身重量都压在右腿上，身子歪歪斜斜，站得格外僵硬。
女人第一眼认出李东来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但下一秒就是局促和紧张，双手下意识攥紧了孩子的衣服边角，站在原地来回张望，迟迟不敢上前。
她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生怕自己认错人。
这几天整个北京城都在聊李东来的演唱会，大街小巷的磁带店、小卖部、收音机里，全是他的歌。连街头小孩都会哼唱两句。
眼前这个人的眉眼、身形，和海报、磁带上的人一模一样。
女人深吸一口气，牵着孩子，慢慢挪着步子走了过来。
小男孩走路的样子格外刺眼。
一步一跛，身子跟着左右晃动，每走一步都很吃力，短短的一段路，走得很慢很累。
走到李东来面前，女人紧张得双手都在抖，声音干涩沙哑。
“先、先生，您……您是李东来吗？”
李东来停下脚步，看着眼前拘谨的母子，脸上没有半点明星的架子，语气平和。
“我是。您好。”
得到肯定答复，女人脸上瞬间露出真心的笑容，是那种底层小人物难得遇见美好、纯粹又质朴的笑。
她赶紧低头扯了扯小男孩的胳膊。
“快，跟叔叔问好。听话，有礼貌一点。”
小男孩抬起头，一双眼睛很干净，很黑，就是透着一股怯生生的怯懦。
他小声嘟囔：“叔叔好。”
说话的同时，他下意识把那条不方便的左腿往后藏了藏，小小的动作里，是小孩子本能的自卑和躲闪。
李东来看着心里发酸，语气放得更温柔。
“小朋友你好，不用怕。”
女人搓了搓自己粗糙干裂的双手，满脸不好意思。
“我们早上出来买菜，路过这边，真的没想到能撞见您。孩子天天在家听您的磁带，特别喜欢您的歌，做梦都想亲眼见您一次。”
她顿了顿，鼓起很大的勇气，小声请求。
“能不能麻烦您，给孩子签个名？他长这么大，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今天算是撞大运了。”
“没问题。”李东来想都没想就答应。
女人立马大喜，赶紧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纸张很薄，有点泛黄，应该是家里作业本撕下来的。
她还细心把每一个边角都抚平，生怕有一点褶皱。
随后又摸出一支老旧的圆珠笔，笔杆都磨掉了漆。
李东来弯腰低头，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干净。
递回去的时候，他看着孩子一瘸一拐的样子，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孩子的腿，是怎么回事？”
就这一句话，女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
脸上的光彩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苦涩和无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枯黄的头发，沉默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开口。
“小儿麻痹症。”
“三年前发的高烧，烧退了之后，腿就坏了。那时候他才四岁，正是爱跑爱跳的年纪，一场病下来，彻底毁了。”
李东来心里猛地一沉。
他前世清楚记得，国内很早就在普及糖丸疫苗，免费接种，专门就是预防小儿麻痹。
按道理来说，这种病应该在逐年减少，尤其是北京这种首都大城市，不该还有孩子中招。
他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我听说国家早就免费发放糖丸了，专门预防这个病。孩子没接种过吗？”
他原本以为，大概率是家长不懂、错过了时间，或是当时大意了。
可这句问话，像是戳破了女人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
她抬头看向李东来，眼里慢慢泛起水雾，嘴角扯出一抹很苦的笑。
“免费？”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全是无奈。
“先生，您是大人物，接触的都是体面渠道，自然相信这些政策能落实到底。可我们这种底层老百姓，没权没钱没人脉，这种免费的好事，从来轮不到我们。”
李东来愣住了。
他一时间接不上话，站在原地静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