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的香江，热得能把人蒸熟。
光大中心楼下那条街，柏油路晒得发软，踩上去感觉鞋底都要粘住。
路边茶餐厅的冷气开得呼呼响，门口站着个阿伯，一边擦汗一边骂这天杀的老天爷。
李东来从《大时代》剧组出来，司机开着车把他送到楼下。他下车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衬衫瞬间贴在背上。
他快步走进光大中心大堂，冷气一冲，整个人才活过来。
电梯上了楼层，东方传媒的牌子挂在墙上，几个员工在前台低头做事。
李东来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径直往王芙信的办公室走。
推开门，冷气开得很足。
王芙信正坐在办公椅上翻文件，听见门响抬头一看，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她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李东来，踮起脚就往他嘴上亲。
李东来被她撞得后退半步，扶住她的腰，回应了几下。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啃了好一会儿，才分开。
王芙信脸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告诉你个好消息。”
李东来靠在办公桌边上，看着她，“你怀孕了？”
“讨厌~”王芙信拍了他一下，“说正经的，刚接到电话，你的电影《白蛇情劫》入围今年的威尼斯电影节了。”
李东来笑了，一点惊讶的意思都没有，“这个意料之中的事，你男朋友实力那么强，不入围才不正常。”
王芙信翻了个白眼，“呵呵，有本事入围金像奖。”
李东来嘴一撇，“切~~从来看不上它，一个小米卡，过去给它做嘉宾，都是赐福给它。”
他说的是真心话。
这几年金像奖越来越封闭，圈子越缩越小，外人根本挤不进去。他连报名材料都懒得递，压根没把那奖放在眼里。
王芙信看他那副臭屁样，忍不住笑，“你厉害，行了吧~来，锁上门，我现在很上火，嘿嘿~”
李东来眉毛一挑，“哈哈~放心，我拿手，因为我就是王老吉。”
说完走过去，把门反锁了。
窗帘没拉严实，漏进来一条光带，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线里飘。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嗡嗡响。
半个小时后。
王芙信瘫在沙发上，头发有点乱，脸红扑扑的。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两杯凉水下去，才缓过劲来。
她拿起桌上的香水瓶，往空气里喷了几下。
香味散开，盖住了别的味道。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拢了拢头发，这才去开门。
门一开，霍文希站在外面，表情很平静，像是啥都没听见，也没看见。
“王总，有个叫墨镜卫的导演，说要过来拜访老板。”
王芙信愣了一下。
墨镜卫？
她想了想，看过《旺角卡门》，那片子还行。
但《阿飞正传》就算了，听说这厮拍那部电影，烧掉了3900万港币，上映之后票房才975万，巨亏，直接拖垮了影之杰公司。
老板邓荣差点就真的气得升天了，这事全香江的电影圈都知道。
“让他进来吧。”王芙信说。
李东来本来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支笔，听见“墨镜卫”三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墨镜卫找他干嘛？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个子挺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系领带。
最关键的是——他没戴墨镜。
李东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哦，这就是墨镜卫。
不戴墨镜真认不出来。
他心里犯嘀咕，这货的墨镜是不是跟超人的眼镜有同样的功能？
戴上就没人认得出来？不然亏了投资方那么多钱，居然没被人套麻袋扔进维多利亚港？
墨镜卫走过来，伸出手，“李生，久仰大名，我是泽东影业的墨镜王。”
李东来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你好，不知道找我何事呢？”
墨镜卫笑了笑，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纸张边角有点卷，看样子翻过很多次了。
“是这样的，我写了一个剧本，叫《东邪西毒》，已经筹备得七七八八了。演员有张漫玉、张国容、梁加辉、林清霞、张学油、王祖闲、刘佳玲他们，都答应参演了。现在就差西毒欧阳锋的角色，没找到合适的人。我筛选了很多实力派演员，发现只有你是最合适的。”
他说得很诚恳，语气也很客气。
但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他更看重的是李东来的商业价值。
他找的这帮演员，个个都有演技，名气也不小，但没一个能真正扛票房。
现在整个香江，能扛得起票房的，掰着手指头数，就五个人：程龙、周闰发、周星星、李东来、刘德桦。
程龙在他眼里就是个猴子，古装片根本没法看，直接不考虑。
周星星也不行，风格不对路，也淘汰。
周闰发演技是好，但他古装扮相实在太难看了，也淘汰。
剩下的就只有李东来和刘德桦了。
刘德桦演技差一截，票房号召力也比不上李东来。
而且李东来手里有亚洲的发行渠道，跟他合作，电影能卖到东南亚、日本、韩国，收益能翻好几倍。
所以李东来就是他最想要的那个人。
李东来听到“东邪西毒”这四个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脑子里全是这电影的传闻。
墨镜王拍戏没有完整剧本，全部靠现场即兴发挥。
当年拍《阿飞正传》，活生生把邓荣给拖垮了。
那片子好歹还有些人能看得懂，但这部《东邪西毒》就不一样了。
不但普通观众骂，投资人也骂，他可是砸了四千万进去。
连影评人都骂，说看不懂在拍什么。
演员们就更不用说了，个个都在背后吐槽，拍了大半年都搞不懂自己演的角色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演员到了现场，才拿到几页纸的零碎戏份，大部分时间就是在沙漠里干等，耗的时间远远多于拍戏的时间。
有哪部电影能做到四种人一起开骂的？
李东来赶紧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没空、没兴趣，没时间。”
墨镜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他没放弃，又往前凑了一步，“那要不要投资点小钱？千百万就可以了，不耽误你时间，就当支持一下艺术嘛。”
李东来用死鱼眼瞪着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头看向王芙信。
“芙信，我刚抓了条美人鱼，忘记给她洗澡了，我先撤了。记住，别投资这货任何一部电影。”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像是在躲瘟神。
王芙信愣在原地，看着李东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只剩下墨镜王一个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想摸口袋找墨镜戴上，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但墨镜今天出门忘带了。
窗外阳光刺眼，光大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白光，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叹了口气，把那沓剧本塞回公文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
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菩提老母，俺想你的拥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