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奔驰沿着湾仔道慢慢往前挪，正午的日头晒得路面发烫，前方却突然堵成了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吴绮丽皱着眉往前探了探头，只见街口乌泱泱站了几百号人，清一色黑 t 恤牛仔裤，叼着烟三三两两地站着，个个神色嚣张，把半条街都堵得严严实实。
“搞什么啊？大白天的古惑仔堵路？也太串了吧！” 吴绮丽握着方向盘有点不耐烦，伸手去摸包里的电话，“我报警吧，光天化日堵马路，还有王法吗？”
“别打了，没用。” 李东来伸手按住她的手，目光扫过街口的警署招牌，“你仔细看，他们堵的就是警局门口。警察都没动，你报警有什么用。”
吴绮丽定睛一看，果然，那群人就站在湾仔警署大门外的台阶下，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既不冲进去闹事，也不离开，摆明了就是摆场面。
警署门口的警察靠在门边看着，既没上前驱赶，也没抓人，双方像是形成了某种默契。
“还真是……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她放下大哥大，满脸不解。
旁边几辆出租车也都熄了火，司机们纷纷下车透气，凑在路边抽烟闲聊。都是跑惯了湾仔线的老司机，对这种场面门儿清。
“肥强，前面搞什么大阵仗？” 一个穿白背心的司机冲前面的人喊。
“别提了，倒霉！” 被叫做肥强的司机吐了口烟圈，“陈耀星刚被放出来，新义安的人在这儿晒马呢！”
后座坐着个戴眼镜的台湾游客，第一次见这阵仗，好奇地探出头：“晒马是什么意思？几百人围在警局门口，不怕被抓吗？”
“小伙子第一次来香港吧？” 旁边叫阿炳的老司机笑了笑，接过游客递来的万宝路，点上深吸一口，慢悠悠吐了个烟圈，
“晒马不是跟警察对着干，是摆给对手看的。人站得越多，说明场子越硬，底下的小弟服气，对面的帮派不敢随便踩过来。警察只要没抓到他们打架闹事，一般不会管 —— 真逼急了，以后湾仔治安更乱。”
“好好的，干嘛突然晒马啊？” 游客更好奇了。
阿炳弹了弹烟灰，压低声音：“说起来，还跟阿梅有关系。”
“梅艳方？” 旁边几个司机都凑了过来，连吴绮丽也下意识侧耳听。
“这事说来话长。” 阿炳卖了个关子，被旁边的阿汉拍了一下后背：“吹水炳，别磨磨唧唧的，长话短说！”
阿炳嘿嘿一笑，这才娓娓道来：“上个月初，九龙塘根德道那家 take one 卡拉 oK，你们知道吧？就是新艺城那帮人改的别墅场子，娱乐圈的人常去玩。那天梅姐带朋友去参加生日会，隔壁包厢刚好是黄朗维。”
“黄朗为？14K 湖南帮那个？” 肥强插了句。
“就是他。表面开电影公司，实则是堂主，黑白通吃。” 阿炳点点头，“他听说梅姐在隔壁，先托黄百名的弟弟去邀她过来喝杯酒唱首歌，梅姐说私人聚会，再说都退隐一年多了，就婉拒了。结果黄朗为觉得丢面子，亲自拎着张一百万的支票过去，说喝杯酒唱首歌，这钱就是她的。”
“一百万唱首歌都不肯？” 台湾游客瞪大了眼睛。
“梅姐什么身份，哪差他那点钱。” 阿汉嗤了一声，“当众被人拿钱砸脸，换谁都不舒服。”
“可不是嘛。” 阿炳接着说，“梅姐再拒，黄朗为当场就翻了脸，当着一堆手下的面扇了她一巴掌，连助理都给打了，还扣着人不让走。”
“梅姐没办法，打电话给向太，向太单枪匹马赶过去，才算把人救出来。可这事哪能就这么算了？”
“陈耀星跟梅姐私交多好啊，湾仔之虎的名头不是白叫的，当场就调了几百人把 take one 围了，14K 也喊人过来，两边四五百号人对峙，差点真打起来，最后警察出面才压下去。”
“然后呢？” 吴绮丽听得入神，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阿炳看了眼她的车，知道是有钱人，也不藏着：“第二天晚上，黄朗为在湾仔吃完饭出来，被刀手伏击砍成重伤，送进浸会医院。结果半夜有两个枪手伪装成探病的，混进病房对着脑袋开了枪，当场就没气了。警方抓了陈耀星，可证据不足，关了些天还是放了。”
他吐了口烟，语气压低了些：“黄朗为死了，他哥黄朗灰接了位子，扬言要报仇，点名要梅姐偿命。”
“14K 跟新义安本来就有地盘旧账，这下更是新仇旧恨一起算，这阵子湾仔、油尖旺天天有火拼，隔三差五就有人被砍。梅姐早躲去国外了，哪敢露面。”
“今天这场晒马，就是陈耀星放出来的信号 —— 人出来了，湾仔还是他的地盘，14K 别想趁虚而入。”
肥强补了句，“不然手下小弟见大哥被抓没人管，以后谁还跟着他混。”
吴绮丽听得心惊肉跳，转头看向李东来：“东哥，这事我之前听人说过几个版本，都没这么详细，原来里面这么多弯弯绕绕。”
“江湖事，无非是地盘、面子、利益。” 李东来神色平静，目光掠过窗外那群黑压压的人，没什么波澜。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 湾仔之虎的名头，阿梅被掌掴事件，还有几年后陈耀星在澳门赛车被枪杀的结局，他都清楚。
这些江湖恩怨，看着热闹，实则凶险，沾上就是麻烦。他没兴趣掺和，也没必要凑上去攀交情。
“路通了，走吧。”
前面的人群慢慢散开，车流开始移动，李东来淡淡开口，“跟我们没关系，少沾为妙。”
吴绮丽点点头，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过警署门口。她特意加快了车速，没再多看一眼。
这种打打杀杀的江湖事，听听八卦也就算了，真扯上关系，后患无穷。
车子驶了十来分钟，就到了福临门门口。
作为香港顶级的粤菜馆，午市正是热闹的时候，门口停满了豪车，侍应生站在门廊下迎宾。
两人刚下车，就看见台阶上站着个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低着头慢慢往下走，眉宇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沮丧，背影看着竟有些落寞。
“李连桀？” 李东来随口喊了一声。
那人猛地抬头，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去的失意，看清李东来的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打招呼，语气带着点意外：“你是…… 李东来先生？你好你好。”
正是李连桀。
两人一个是乐坛顶流，一个是曾经的武打巨星，名字在全亚洲都响当当，彼此自然都听过。
可香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李东来不混夜场不混社交圈，李连桀这几年又半隐退状态，常年待在美国，竟还是第一次见面。
李东来笑着伸手和他握了握：“李师傅这么巧？刚吃完饭？”
“啊…… 是，过来见个朋友。” 李连桀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勉强。
1987 年之后他连着几部戏票房平平，《龙在天涯》更是惨败，事业直接跌到谷底。息影三年远赴美国，再回来时，香港影坛早就变了天。
程龙稳坐功夫片头把交椅，周阿发、周星星轮番霸榜，连元标、钱小嚎的热度都比他高。在普通影迷眼里，他不过是个 “曾经红过的内地武打演员”，早就过气了。
眼前的李东来却正是如日中天，唱歌、演戏、开公司、办演唱会，风头一时无两。对比之下，他心里更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