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 年 4 月的香港,春末的潮气裹着维港的咸风,钻进红磡体育馆后台的通风口。
走廊里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灯光桁架,穿黑色工服的场务扛着线缆快步穿梭,伴舞姑娘们在墙角压腿热身,乐队排练室里断断续续飘出吉他和弦,混着后台叉烧饭的豉油香与冻柠茶的甜气,凑成了红馆开唱前独有的热闹烟火气。
李东来刚走完一遍《每天爱你多一些》的四面台走位,额角沁着薄汗,黑色练习服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这阵子他天天泡在馆里,从上午十点排到晚上八点,连午饭都是在后台扒两口叉烧饭解决,满脑子都是曲目衔接、走位卡点、嘉宾出场的环节设计,远在日本的那场舆论风暴,压根没挤进他的日程表。
直到李婼彤抱着一叠传真纸快步走进休息室,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作响,打破了这份专注。
她眉头微蹙,脸色算不上好看,刚从公司传真室过来,日本华纳那边连发了三页加急传真,字里行间都透着焦头烂额的意味。
“老板,你看看这个。” 她把传真递过去,指尖因为捏得用力有点发白,“日本那边彻底闹起来了。大阪、名古屋的中小企业制造业工会联名发了声明,说你鼓动本土工厂迁去上海,是掏空日本制造业的‘产业掮客’。”
“还有几家保守媒体跟着煽风点火,说你借歌手身份谋产业私利,已经有上千名观众联名打电话去 NhK 和几大民营电视台,要求停播你的歌、下架你的唱片。”
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华纳东京分部的公关总监半小时前打了两次电话过来,问要不要紧急发声明澄清,要不要安排主流媒体专访解释。他们怕再闹下去,会影响你下半年原定的东京巨蛋场次。”
李东来接过传真,指尖随意翻了翻。
第一页是工会声明的中文译稿,措辞激烈,字字控诉;第二页是几家报纸的报道剪报,标题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第三页是华纳的公关方案,列了澄清、专访、公益公关三套预案。
他扫了不到半分钟,就随手把传真搁在了旁边的化妆台上,杯底的水渍在纸页边缘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也毫不在意。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 他笑了一声,语气里没半分波澜,像在听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闲事,“就这点事?”
“这还不算大事吗?” 李婼彤有点急了,往前半步,“现在全日本制造业和半片乐坛都在骂你,街头都有人烧你的专辑海报了。华纳那边说,再放任下去,不光唱片销量受影响,之前谈好的几个广告代言都可能黄。”
李东来拿起保温杯,慢悠悠拧开盖子,热气氤氲着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抬眼看向李婼彤,眼神清明,带着点看透世情的淡然:“澄清什么?澄清我没鼓动他们迁厂?就算我发了声明,他们就会信吗?”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字字通透:“日本泡沫破了快两年,工厂订单砍半、工人失业、银行天天催债,政府束手无策,行业协会只会空喊口号。这么大的怨气,总得有个地方撒,总得有个人来背这个锅。我一个外来的华人歌手,又刚好牵了上海的线,还有比我更合适的靶子吗?”
“他们骂我,就能把‘企业活不下去被迫外迁’的残酷现实,变成‘李东来蛊惑人心挖走产业’的阴谋论。政府能给民众交代,工会能给会员交代,连那些工厂老板都能跟员工说‘不是我们想走,是被人挖走的’。大家都有台阶下,何乐而不为。”
李婼彤愣在原地,怔怔地消化着这番话,明明是被全日本声讨的糟心事,到他嘴里,反倒成了各方都默认的默契。
“可是……” 她还是有点放心不下,“真的不管吗?万一影响以后的日本市场……”
“影响就影响。” 李东来放下水杯,拿起旁边的歌词本翻了两页,纸张哗啦作响,“日本市场本来就是顺路赚的钱,有它不多,没它不少。真要因为这点事就彻底封杀我,那只能说明他们格局也就这样了。”
他指尖点在歌词本上,语气笃定:“再说了,那些工厂老板哪个不是在商场摸爬滚打二三十年的老狐狸?真要是日子能过,我就算说破嘴皮子,他们也不会背井离乡跑去上海。”
“要是没活路,我就算跪着求他们留下,他们也得走。我不过是把浦东的政策、配套、招工渠道明明白白摆到了台面上,走不走,从来都是他们自己选的。”
“那华纳那边怎么回?” 李婼彤拿起传真,心里已经踏实了大半。
“照实回。” 李东来站起身,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话筒试了试音,低沉醇厚的嗓音在不大的休息室里漾开,“就说我正全力筹备香港红馆演唱会,无暇回应无关传闻。日本市场的事,顺其自然。有那闲钱做公关、登报道歉,不如多铺点铺货渠道,把新专辑的销量再冲一冲。”
他说着,嘴角勾了一抹浅淡的笑意:“等工厂都在上海落地开工,订单接了、钱赚了、工人工资发出来了,你看还有谁会骂。骂声不能当饭吃,真金白银才能堵上嘴。人都是现实的,日本人也一样。”
话音刚落,休息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张耀容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文件夹的跟班。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皮质记事本,人还没到跟前,爽朗的笑声先传了过来,瞬间冲淡了屋里刚才略显严肃的气氛。
“东来啊,大好消息!”
李东来放下话筒,笑着迎了两步:“张生。”
旁边的李婼彤连忙躬身问好,心里对这位 “演唱会之父” 的分量再清楚不过。
红磡体育馆 1983 年落成,第一个敢吃螃蟹办商业大型演唱会的就是张耀容。
1984 年他成立耀荣娱乐,十几年下来,把红馆的档期、审批、安保、票务摸得门儿清,市政局、油尖旺警区、消防署,没有他摆不平的关系。
别说新人歌手,就算是谭阿伦、张国容这种天王级人物,想开连场四面台演唱会,也得给他三分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