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办的协调函发出去，海关、劳动局、外汇局、外办几个部门全动了起来。
上海海关的会议室里，关长拿着文件跟下属商量：“这批都是小型加工厂，进口注塑机、试生产原材料，出口成品。保税政策要跟上，不能让人家垫太多资金。”
“关长，要不专门整个‘小型试产保税套餐’？” 业务科的老杨提议，“进口设备凭投资备案直接免关税，试样原材料按保税监管，成品出口简化报关。再印个日文的办事指南，步骤写清楚，人家小厂子没专门的报关员，别让人家跑冤枉路。”
“行，就这么办。” 关长点点头，又补了一句，“监管也不能松。设备进来了必须用于生产，不能私自倒卖。还有，音像、印刷类的东西盯紧点，别混进来盗版碟、翻录设备，知识产权这块不能松。”
劳动局这边更忙。
局长亲自带队跑了三个技校，还有郊区的劳务市场，跟负责人对接：“接下来会有一批日资注塑厂落地，需要大量熟练操作工。你们提前储备人手，按技术等级分好，薪资就按每月 600 到 1000 块，技术好的往上加，加班费、社保按规定来，不能乱开价也不能压工资。”
他特意强调：“用工合同要做中日双语版，写清楚工时、薪资、福利。人家日本厂长担心管不好工人，我们就把规则摆到明面上，透明、规范，人家才放心。”
外汇管理局的讨论则更谨慎。
九十年代外汇管制严，不少外资都担心利润汇不出去、设备购汇难。
局长在会上说：“政策要讲清楚。加工出口企业收的外汇，可以自己留存用于再投入；完税利润，凭合规手续正常汇出。试产资金入境走直接投资通道，流程简化，别卡人家。”
“但也不能乱开口子。” 他补充道，“必须是真实生产投资，热钱、炒汇的坚决挡住。我们开绿灯是给实干的工厂，不是给投机的。”
最顺畅的是外事对接。
市外办主动联系了日本驻沪总领事馆的经贸处，把整理好的投资政策、厂房资源、考察接待方案全发了过去。
领事馆那边也很积极 —— 这段时间日本国内咨询上海投资的电话快打爆了，他们正愁没准确资料。
双方一碰头，干脆定了一场线上政策说明会，配实时日语口译，专门解答日本中小企业的疑问。
说明会那天，东京、大阪有上百家小厂长守在电话机旁听，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厂房租金问到社保缴纳，从审批时间问到外汇汇出，招商专员一一答得明明白白。
散会后，领事馆的商务领事跟外办的人笑道：“你们准备得太细了。以前都是我们劝企业去中国投资，现在倒好，企业追着我们问，拦都拦不住。”
。。。
4月初，第一批日本考察团落地上海虹桥机场。
佐藤社长背着双肩包走在队伍里，心里七上八下。
出发前还有朋友劝他，说中国穷得很，路都是泥的，工人连注塑机都不会开，去了肯定被骗。
他是抱着 “大不了亏点路费” 的心态来的，可出了机场，看着宽阔的虹桥路、路边整齐的梧桐树，心里先松了半口气。
接待他们的是招商科的老林，日语流利，说话实在，没什么虚头巴脑的客套。
大巴车开去金桥工业区的路上，老林拿着话筒介绍：“各位老板，金桥工业区刚开发一年，路、水电、通信都通了。标准厂房都是去年新盖的，挑高够，承重也符合注塑机要求。一会儿大家先看车间，有什么问题随时问。”
车开进园区，佐藤社长趴在车窗上看。道路平整，厂房整齐，路边的绿化刚种上，虽然还透着新，却干干净净，完全不是想象中破破烂烂的样子。
下车进了一间 400 平的标准车间，水泥地面平整，水电接口都留好了，采光也足。
佐藤伸手摸了摸墙面，又量了量层高，转头问：“这间租金多少钱？”
“12 块人民币一平米每月，按建筑面积算。” 老林答得干脆，“如果签三年以上，还能再优惠 5%。试产的话，可以先签三个月临时合同，觉得合适再续。”
佐藤心里快速算了笔账：400 平的车间，一个月租金才 4800 块人民币，不到 10 万日元。在东京，同等面积的厂房少说也要两三百万日元。差了二十多倍。
他又问：“工人呢？熟练的注塑操作工，月薪多少？”
“熟手大概 800 块人民币左右，合
日元。技术特别好的老师傅，最多给到 1200 块。” 老林递过一张用工薪资表，“这是明细，每天 8 小时，单休，加班费 1.5 倍，社保按国家规定缴。我们可以帮你们对接劳务公司，一周之内就能招齐 30 个人，岗前培训我们协助做。”
佐藤捏着薪资表，手指都有点发颤。
他厂里的日本工人，月薪三四十万日元，是这里的二十多倍。就算加上管理成本、运输成本，总成本砍一半都不止。
之前他还觉得李东来说的数字可能有水分，现在才知道，人家不仅没说高，甚至还往高了说。
接下来几天，考察团跑了三个工业区，看了劳务市场，跑了海关办事窗口，问清了注册流程和外汇政策。
有个做五金模具的厂长，最担心审批慢，拉着老林问：“我们小厂子，就两台设备，办执照、办设备进口，要多久？”
“试产项目走绿色通道。” 老林笑着说，“资料齐的话，工商备案七个工作日，设备进口免税审批十个工作日。你们要是定下来，我们派专人帮你们跑，不用你们自己跑部门。”
那天晚上，考察团的人凑在宾馆房间里讨论。
“我看行。成本差太多了，留在日本也是死，过来拼一把。”
“就是，先租个小车间，运两台旧机器过来，试三个月。不行就把机器卖了回来，亏不了多少钱。”
“政策也透明，没什么藏着掖着的。比想象中正规多了。”
佐藤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心里终于定了。他掏出记事本，在 “上海试产” 四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线。
来之前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现在他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
招商热热闹闹，但红线从一开始就划得清清楚楚。
浦东开发办的会上，王主任反复强调：“我们引资是为了补产业短板，不是来者不拒。有几类坚决不能要：第一，重污染的，电镀、印染、带毒化工，哪怕投资再大也不行。”
“第二，纯内销的，想进来抢国内市场的，我们不欢迎，必须以出口为主，两头在外；第三，什么技术都没有，就想过来赚廉价劳动力钱的，也没必要留。”
“我们要的是精密注塑、模具设计、精密五金这些。” 他点了点产业目录，“日本的模具技术、品质管控，是我们缺的。这些厂子过来，不光能创汇，还能带动我们本地工人学技术，上下游配套也能跟着起来。这才是长久的好处。”
为了避免企业都挤在上海推高成本，外经贸部还专门协调了广东、大连、青岛等地，分流一部分考察团。
珠三角本来就有轻工基础，大连对日经贸往来久，各有各的优势，也能承接一部分产能，避免浦东一家独大，反而把租金炒上去。
长远的布局也同步推进。
上海专门组织了招商团，去东京、大阪开专场说明会，主打就是 “三个月试产、低风险落地”，直接把李东来提出的模式当成核心卖点。
说明会场场爆满，很多没赶上第一批考察的厂长，当场就报名要去上海看看。
招商团还跟日本 JEtRo 签了长期合作协议，定期互换厂房、用工、政策信息，每个季度组织一次考察团，把对接常态化，不是赚一波热度就完事。
更重要的是稳预期。
浦东专门批了一块工业用地，批量建小型标准车间，保持租金长期稳定在 10 到 30 元的区间。
王主任在会上说：“不能人家来了，我们就坐地涨价。信誉比那点租金重要。要让人家觉得，在上海建厂，成本是可控的，政策是稳定的，人家才愿意扩大投资，才愿意把技术带过来。”
有人不理解，说 “供不应求自然涨价，天经地义”。
王主任直接反驳：“目光短浅！我们要的是产业集群，是十年二十年的发展，不是赚这一年半年的租金。人家小工厂过来是赌身家的，我们稳得住，人家才敢投。今天涨租金，明天涨工资，人家跑了，剩下一堆空厂房，吃亏的是我们自己。”
4月初的一个下午，佐藤社长的第一台注塑机运进了金桥的车间。
老林带着几个工人帮忙卸货，佐藤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机器缓缓落地，心里百感交集。
半年前他还站在公司楼顶想往下跳，现在居然在千里之外的上海，重新开了厂。
“林先生，” 他递给老林一支烟，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谢谢。”
老林摆了摆手，笑着说：“客气啥。你们好好干，赚钱了，我们也高兴。以后订单多了，想扩厂房，随时找我。”
不远处，新一批考察团的大巴车正缓缓开进园区。
站在办公楼的阳台上，王主任看着车间里忙碌的身影，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心里满是干劲。
谁能想到，半年前还冷冷清清的工业区，因为一场远在东京的综艺、一个歌手的几句话，就这么热热闹闹地活了起来。
小周抱着一摞新翻译的政策手册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主任，您说这事是不是挺巧的？我们招商招了那么久，不如人家歌手一句话。”
王主任摇摇头，语气很笃定：“哪是巧。日本泡沫撑不住，产业要转移，我们浦东刚开发，正好需要产业，这是大势。李东来那几句话，只是刚好推开了那扇门而已。”
风从东海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正在建设的厂房，拂过车间里运转的机器，拂过每个人脸上的笑意。
没人能预料到，这场由娱乐节目引发的出海潮，会成为九十年代日企赴华投资的先声，会给浦东的制造业埋下扎实的伏笔，更会在未来几十年里，深刻改变长三角的产业格局。
但所有人都知道，风来了，就要张帆。
属于浦东的时代，属于中国制造的时代，就这么伴着跨海而来的东风，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