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虾米推开米铺的门时,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柜台上一盏小油灯还亮着。
黑玫瑰缩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双腿蜷起来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小虾米站在门口,沉默了几息,走到了柜台后:“瑰姐,我回来了。”
黑玫瑰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样子,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最后只闷声说了一句:“……你饿不饿?厨房里还有粥。”
小虾米点了点头:“嗯。”
黑玫瑰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有些不太自然地绕过柜台进了厨房。
小虾米听到灶台那边传来添柴火和锅盖碰撞的细碎声响,他在柜台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黑玫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走了出来,放在他面前,碗沿还冒着白气:“加了红糖,甜口的,你爱喝那种。”
小虾米接过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温温的,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了胃里。
黑玫瑰在他对面坐下,别别扭扭地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下才开口:“今天……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爬到屋顶上去,也不该在你同学面前说那些话。”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看到放学这么久你没出来,有些担心你。”
小虾米端着碗,没有抬头看她的脸,也没有顺着她的话接,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下次别这样了。”
黑玫瑰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简单地翻过这篇,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不会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碗粥的热气,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李瑾方在学堂看到小虾米恢复正常,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趁着下课的间隙找到小虾米,把他拉到走廊角落里:“虾米,你和瑰姐和好了吧?”
小虾米点了点头:“嗯。”
李瑾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就放心了。”
小虾米看着他,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瑾方,谢谢。”
李瑾方愣了一下,前面小虾米都是连名带姓叫他,有时候还带着几分没好气。
如今这声“瑾方”叫得自然又郑重,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他反应过来,伸手搂住了小虾米的肩膀,笑着用力晃了两下:“昨天我已经说了,我们是好朋友嘛!好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助的!除非你不把我当朋友。”
小虾米被他晃得有些站不稳,可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对,我们是好朋友。”
两人正勾肩搭背地笑着,罗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看着他们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
她其实早就发现了,小虾米好像有点讨厌李瑾方,每次自己拉李瑾方一起玩的时候,小虾米都别别扭扭的。
可现在这两人关系突然好得像穿一条裤子,她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几眼:“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俩怎么突然这么好了?”
小虾米身子微微一僵。
他不想让罗桑知道自己其实嫉妒过她有那么好的爹娘,那种念头说出来太难为情了。
李瑾方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僵硬,立刻接过了话头,语气很是自然:“没什么,我刚和虾米说放学一起去玩呢。”
小虾米立马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没错没错。”
罗桑看着两人,目光在李瑾方和小虾米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真的?你们说放学一起去玩,怎么不来找我一起?”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让小虾米根本说不出谎话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急得耳根都红了。
李瑾方不动声色地悄悄掐了一下他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神秘的笑意:“我们今天想带你去一个新地方玩,给你个惊喜。”
小虾米如蒙大赦,连忙接上:“对对对!小螺头,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罗桑看了看两人这副默契的样子,虽然心里还有些狐疑,但恰好上课铃响了,她只得点了点头:“那好吧,放学一起玩。”说完转身跑回了教室。
小虾米和李瑾方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放学后,李瑾方果然带着小虾米和罗桑去吃了镇上一家新开的小吃摊。
热腾腾的糖糕和酥脆的炸果子摆了满满一桌,三个人围坐在矮桌旁,吃得满手是油。
罗桑第一次吃这些东西,眼睛亮晶晶的,小虾米则在一旁教她怎么蘸酱才好吃。
李瑾方坐在对面看着两人,觉得自己今天花出去的那些钱,比什么都值。
吃完后他结了账,和两人在街口分开。
罗桑朝他们挥了挥手跑回了家,小虾米也转身往米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李瑾方喊了一声:“明天见!”
李瑾方也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然后转身往伏羲堂的方向走去。
暮色从屋檐上方漫下来,将街巷染成一层温润的橘红色,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可等他一脚跨进伏羲堂的大门,大堂里的氛围就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毛小方和李舒翳几人的神色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嘴边却没有人先开口。
李瑾方的脚步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师父,姐姐,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坐在毛小方身边的李舒翳猛地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
那动作带着一种急切和后怕,手臂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还好,才终于松了口气。
李瑾方被抱得有些懵,他能感觉到李舒翳的手臂环着他,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他仰起脸:“姐姐,怎么了?”
李舒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他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沙哑和颤抖:“找到鱼肚了。”
李瑾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涌上来。
他听到李舒翳的声音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很艰难地挤出来的:“鱼肚已经死了。在镇外那树林里被发现的。”
大堂里安静了几息。
李瑾方靠在李舒翳怀里,感觉到她抱着自己的手臂又紧了一点点,像是怕一松手也会发生什么一样。
马小海声音有些低沉:“是我发现的,如果我早点看到他,他是不是不会死。”
郁达初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闷闷地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雷秀声音带着几分感同身受:“鱼肚的爹娘哭得站都站不稳了,到底是谁,狠心对一个孩子下手。”
李瑾方的脑袋被李舒翳的手轻轻按着,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
几天前还在他面前笑闹的小伙伴,现在说没就没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李舒翳的衣角,指尖用力到泛白。
李舒翳感觉到他攥着自己的力道,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没有出声、却用力攥着她衣角的孩子,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他的后脑上,又轻轻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