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折腾到后半夜才散,第二天伏羲堂上下个个都睡过了头。
日头已经升到院墙上方,李舒翳才牵着李瑾方推开伏羲堂的大门。
她本以为会看到毛小方像往常一样坐在桌边喝茶等着她们,可迈进大堂门槛的瞬间,她就察觉到了不对。
毛小方确实坐在主位上,可他面前的茶一口没动,眉头拧成了一个浅浅的结,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棘手的事困住了,连听到脚步声时抬眼看过来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急切。
花艳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瘦了一大圈。
身上那件碎花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衬得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大半骨架,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肉撑着。
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眶底下带着一圈明显的青黑,一看就是没有好好休息过。
李舒翳的脚步顿了一下,握着李瑾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分。
毛小方已经站了起来,快步迎到李舒翳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师妹,你帮我劝劝棠嫂吧。
李舒翳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松开李瑾方的手,走到花艳红旁边坐下,声音放得比平时轻柔了几分:
棠嫂,你这才刚小产没几天,怎么就出来了?大夫说了要静养的。
花艳红听到这句话,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抬手攥住了李舒翳的手腕,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急切:
李小姐,我实在是没办法了……阿棠被关在里面,我坐不住。
李舒翳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棠嫂,我知道你着急,可杀人偿命,我们真的帮不了你。
花艳红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她咬了一下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带着一种压到极致的颤抖:
李小姐,毛师傅,你们听我说完再下定论好不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阿棠和易小龙是同门师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一直都很好。易小龙入行比阿棠早几年,阿棠的戏路有一大半是他带出来的,所以阿棠一直很敬重他……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几息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涩:
然后有一次阿棠请易小龙来家里吃饭喝酒。没想到的是,易小龙趁着阿棠醉不省人事……对我做了那种事。
最后几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双手攥成拳头压在膝上,整个人像是被那段回忆重新淹没了一次。
李舒翳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伸手按住了花艳红的手,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呵护的坚定:
棠嫂,不用再说了。我们知道了。
花艳红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声音哽咽着却还在继续:
阿棠醒来知道了这件事,和易小龙打了一架,却因为我们都要靠易小龙吃饭,所以只能忍了下来。直到那天晚上……易小龙他又接近我,阿棠没忍住杀了他。他都是为了我,都是我的错……
毛小方站在旁边,沉默地听完了全部,只是在花艳红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轻轻叹了一口气。
李舒翳把花艳红的手握在掌心里,感觉到那只手冰凉得像一块浸过水的石头:
棠嫂,棠哥杀了人,自然要承担后果。我们没本事把他从牢里放出来。
花艳红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像是自己也意识到这个请求确实过于无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毛小方见她的神情越来越灰败,连忙开口补充了一句:
棠嫂,虽然我不能放了棠哥,但我可以去和宋队长说说情,看看能不能判得轻一些。毕竟棠哥不是无缘无故杀了易小龙。
花艳红听到这话,眼睛里猛地亮起了一线光。
她挣扎着想从椅子上站起来行礼,被李舒翳眼疾手快按住了肩膀:
棠嫂,你身体还没好利索,不要这样。阿秀,阿秀!
雷秀听到动静已经从内堂快步走了出来。
她今早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看到花艳红这副模样心里也发紧。
她连忙上前扶住了花艳红另一侧的胳膊:
棠嫂,我送你回去休息。
花艳红这才点了点头,由雷秀搀着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毛小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毛师傅,拜托你了。
毛小方郑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了花艳红,毛小方和李舒翳也没有多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
————
警察局那扇沉甸甸的铁门被守门的警员拉开时,一股混着石灰和铁锈气味的风迎面扑来。
宋子隆已经等在走廊里了,看到两人便迎了上来:
毛师傅,李小姐,你们来了。
毛小方点了点头:
宋队长,这次来是想跟你聊聊应锦棠的事。他杀人虽然不对,但事出有因,能不能……
宋子隆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抬手打断了他:
毛师傅,从轻发落不由我决定,判轻判重也不由我决定。我只能保证把完整的案情呈上去,让上面的人来裁断。我能做到的,也就是这些了。
毛小方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先去看看棠哥吧。
宋子隆转身带路,三人沿着昏暗的走廊往深处走去。
刚走过第一排牢房,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右侧铁栏后面蹿了出来,又尖又亮,像是攒了好几天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小胡子!你个没良心的!你把我关在这鬼地方,自己倒是在外面逍遥快活!放我出去!你不得好死!
黑玫瑰双手抓着铁栏杆,整个人贴在上面,脸从缝隙里挤出来半张,那双眼睛瞪着毛小方,像是要把他的皮扒下来一样。
毛小方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玫瑰姑娘,放不放你是警察局的事,和我没关系。
怎么和你没关系!就是你让人抓我进来的!你别装好人!
李舒翳皱起了眉头:
玫瑰姑娘,你骗了人家三个老伯的钱,警察抓你天经地义。你不要什么事都往我师兄身上扯。
黑玫瑰被李舒翳这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想继续骂,可毛小方三人已经走过了她的牢房,连脚步都没慢下来。
她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只得恨恨地拍了一下铁栏杆,发出一声沉闷的。
应锦棠坐在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背靠着墙壁,整个人比之前憔悴了许多。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毛小方和李舒翳站在铁栏外面,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只是一点苦涩的松动。
毛师傅,李小姐,你们来了。
毛小方蹲下身,和应锦棠平视:
棠哥,我来是跟你说一声,我会尽力帮你争取从轻发落。你好好配合警方调查,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应锦棠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平静:
谢谢你了,毛师傅。我对不起阿花……
李舒翳上前一步,隔着铁栏看着他:
棠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棠嫂的。她刚刚小产,身子弱,我会让人给她送药送补品,不会让她一个人硬撑。
应锦棠听到这句话,猛地从稻草堆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铁栏边,双手抓住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李小姐,拜托你了!阿花她身子一直不好,这次又……又没了孩子,她肯定很难熬。麻烦你多费心,我应锦棠这辈子欠你们的,下辈子做牛做马来还。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哽咽,那双在戏台上风光了半辈子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个普通人最卑微的恳求。
毛小方拍了拍他抓住栏杆的手背:
棠哥,你自己也要顾好自己。易小龙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你待在牢里比外面安全。
应锦棠的眉头一紧:
他……还会来?
他吸了那么多冤魂,怨气已经成了执念,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毛小方的语气沉了几分,不过你放心,我们会想办法拦住他。
走出警察局大门的时候,秋阳正照在门前的石阶上,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
李舒翳沉默了一会儿,侧头看向毛小方:
师兄,你觉得应锦棠会被判多重?
毛小方摇了摇头:
不好说。杀人偿命是律法,但他确实是事出有因,希望能从轻发落吧。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
现在最重要的是易小龙。他已经从冤鬼变成了厉鬼,放任他不管的话,迟早要出大事。
李舒翳点了点头:
那我们得尽快布阵,不能让他再伤人了。
回到伏羲堂的时候,马小海几个人都在大堂。
郁达初是最先迎上来的:
师父!你和师姑去警察局怎么样?棠哥还好吗?
毛小方走进大堂坐下,把应锦棠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又把易小龙不会善罢甘休的判断告诉了三人。
马小海听得眉头紧锁:
师父,那我们要怎么办?
分头行动。
毛小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阿海、阿初,你们去监狱守着,保护应锦棠。我和师妹带阿秀、瑾方去找易小龙。他既然入了魔,就要趁他还没彻底失控之前把他降住。
马小海连忙接了一句:
师父,不如我也跟着你们去对付易小龙吧。阿初一个人也能守着监狱。
毛小方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意味:
你是担心阿秀,还是担心我?
马小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像是被当众踩中了尾巴,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我……我当然都担心。
雷秀站在旁边,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大师兄,你不用担心我。我跟着师父很安全的。倒是你……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马小海身上停了一瞬,
二师兄胆子小,你多看着他一点,别让他临阵脱逃。
郁达初被这句话戳中了痛处,脸上挂不住了,梗着脖子反驳:
我哪有!我那叫谨慎!谨慎懂不懂!
李瑾方在旁边做了个鬼脸:
二师兄,谨慎和胆小是两码事。
郁达初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把目光转向毛小方,指望师父能替他说句话。
可毛小方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根本没听到这场闹剧。
李舒翳看着几人这副模样,心里的沉重反而被冲淡了几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好了,别斗嘴了。赶紧准备东西,天黑之前各自出发。
知道了!
几人几乎是同时应声,声音在大堂里撞出一阵响亮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