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兆亭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匀。他慢慢放下手里的玻璃杯,水面上荡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波纹。
他没有立刻回答沈行,而是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了门外和窗外。
院子里,那六个跟着沈行来的汉子正安静地站着。刚才在银行的时候人多眼杂,陈兆亭没有细看。现在在这寂静的院子里,陈兆亭凭借着知识分子敏锐的观察力,终于看清了这些人的真面目。
这几个汉子站立的姿势,完全不同于天津卫那些青帮打手或者看家护院的保镖。他们双脚微张,重心始终落在前脚掌上,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攻击的战术姿态。他们的眼神冷漠而平静,看人像是在看一群死物。
更让陈兆亭心惊肉跳的是,其中一个正在用火柴点烟的汉子,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有着厚重、发黄的老茧。作为懂机械的人,陈兆亭知道,那绝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茧子。结合那些汉子宽大对襟夹袄下那隐约可见的枪柄轮廓……
那是常年握持枪柄、千次万次扣动扳机才会留下的枪茧!他们身上,带着随时可以连发的短枪!
陈兆亭的冷汗顺着脊背就流了下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逃难的客商,也不是普通的黑帮大亨。
这是一群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百战老兵!他们身上那种看淡生死的漠然,和骨子里透出来的铁血味道,是根本掩饰不住的。
他们隐瞒身份买下享受治外法权的高墙大院,现在又要高精度的车床和铣床……陈兆亭已经完全拼凑出了这群人的真实目的。
在1936年的天津卫,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倒卖烟土、走私布匹,顶多是经济犯罪,交点罚款就能平事。但在法租界的腹地,建立一个地下兵工厂,或者改装武器,这不仅触犯了租界当局的底线,更是直接在挑衅日本华北驻屯军的逆鳞!一旦被海光寺的特务机关闻到一点血腥味,别说是挂名的老板,就是跟这件事沾边的人,全都会被扣上“反日分子”的帽子,死无全尸。
沈行静静地看着陈兆亭,看着这个知识分子脸色的一系列细微变化。沈行没有催促,他知道,像陈兆亭这样聪明的工程师,根本不需要自己把话挑明。
“陈老板,你在天津实业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洋行里的人脉广。”沈行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这种生面孔,洋人是不愿意打交道的。只要你出面,以纺织厂转型的名义把这几台设备买回来,送到厂里。这趟差事就算结了。除了设备的钱,我会单独付给你两千块大洋的酬劳。”
两千块大洋,在1936年,足够在北平最好的地段买四五处宽敞的宅子了。
但陈兆亭却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沈行,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像狼一样沉默的汉子。陈兆亭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挣扎和恐惧,但最终,这股恐惧被一种深深的心灰意冷所取代。
他太累了。
这半年来,为了保住厂子,他受尽了洋人的白眼,看透了汉奸的嘴脸,也尝尽了被日本经济倾销逼到绝路的绝望。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带着卖掉这栋洋楼的几千块钱,买三张统舱船票,带着老婆孩子远远地逃离这片充满苦难和吃人规矩的土地。
他不想做汉奸,但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把自己全家老小的命,搭进这场随时会掉脑袋的巨大漩涡里。
“沈先生。”陈兆亭的声音很干涩,但语气却异常坚决。
他没有点破沈行的目的,这是他作为一个聪明人的生存智慧。
“您救了我的急,厂子挂我的名,我认了。但买机器的事……”
陈兆亭直视着沈行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我陈兆亭心死了。我这辈子,不想再跟机械、跟工业沾半点边。”
“这两天,我就会把这栋房子处理掉。下个月初,我就带着家里人上船回美国了。这几台机器,不管是车床还是铣床,我都买不了。你们要干的事情太大,我这副肩膀,扛不住了。”
陈兆亭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决绝:“这活儿,您找别人吧。我陈某人,恕难从命。”
宽敞的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周怀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紧锁。他知道,陈兆亭拒绝的不是买机器,他拒绝的是卷入这场注定会流血的抗日暗战。
在天津卫,第一道硬钉子,比他们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沈先生。”陈兆亭的声音发涩,但语气却异常坚决。他没有点破沈行的目的,这是他作为一个聪明人的生存智慧。
“我陈兆亭心死了。我这辈子,不想再在这片地界上跟机械、跟工业沾半点边。”
“等这笔三万大洋的账在银行平了,我就会把法租界这栋洋楼卖掉。这房子地段好,卖个一万多大洋不成问题。下个月初,我就带着家里人上船回美国。有了这笔本钱,我到了旧金山,还能重新盘下一个小机械厂,重新开始。”
陈兆亭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决绝:“不管你们要干多大的事,我这副肩膀扛不住了。这活儿,您找别人吧。我陈某人,恕难从命。”
宽敞的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周怀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紧锁。他刚要开口劝说,却被沈行抬手制止了。
沈行没有发火,也没有阻拦。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陈兆亭那张写满疲惫与逃避的脸,声音平缓了下来,带着一种沧桑与沉重。
“陈老板,你觉得旧金山的空气,就一定干净吗?”
陈兆亭准备转身的脚步停住了,身体微微一僵。
沈行从长衫口袋里掏出半包哈德门,自己点上一根,吐出一口青烟。
“陈老板一直待在法租界里,最多也就看看报纸。这大半年来,你去过长城外面吗?去过东三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