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七手八脚地解开九二式重机枪的帆布罩，将沉重的三脚架死死地卡在宽底马爬犁的木板上，四周堆上几袋糙米和沙土用来配重减震。三十发装的金属保弹板也从弹药箱里抽了出来，随时准备供弹。
看着重机枪迅速就位，大林猛的目光转向了后方那两门被分解装载的九二式步兵炮。
“炮兵小队！把步兵炮也给我组装起来，架在爬犁上！”大林猛催促道。
“大队长阁下，这办不到！”炮兵小队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脸色焦急，“九二式步兵炮全重两百多公斤。它的轮距太宽，马爬犁的底板根本放不下！如果强行架上去，稍微遇到一点颠簸或者雪坑，爬犁就会立刻侧翻，火炮会受损！”
大林猛眉头紧锁，走到一辆装载火炮部件的爬犁前。
炮兵小队长解释道：“如果要在雪地上实现火炮机动，必须将火炮防盾、车轮和身管拆解，分别装在三辆爬犁上。等到达阵地后，至少需要五到八分钟的时间进行重新组装和构筑驻锄阵地。”
时间的流逝让大林猛感到了极度的焦躁。他看着东向雪道上那些清晰的滑雪压痕，他知道，这支拥有强大火力的游击队机动速度极快。如果为了等待火炮组装或者寻找合适的拖拽方式，就会彻底错失咬住敌人的战机。
在重火力和追击速度之间，大林猛做出了一个妥协，但也是一个致命的决定。
“不能等了！”大林猛果断下令，“滑雪尖兵、重机枪爬犁小队、第一步兵中队，立刻向东全速追击！绝不能让这伙人跑出我们的视线！”
“炮兵小队和辎重队留在原地！把火炮组装好，采取分件拖拽的方式，跟在主力部队后方五百米推进！随时准备提供曲射火力支援！”
这个战术安排在常规的追击战中并没有错。先头部队用机枪咬住敌人，后续炮兵跟进摧毁敌方阵地。
但大林猛算漏了一点：他面对的不是一场阵地战，而是一个专门利用地形重力布下的死局。
黑风口北侧山坳。
沈行趴在冻土上，举着蔡司望远镜，视野死死地锁在五里外的那条大熊岭通道入口。
半小时后，那十几个捡回一条命的日军滑雪兵，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头缩脑地出现在了视线里。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大开大合地滑行，而是滑出几十米就停下来四处张望。
“爷，鬼子的尖兵过来了。就剩十几个了。”大刘在旁边压低声音。
“他们被咱们的机枪打怕了。”沈行目光越过这十几个滑雪兵，投向了他们身后一百多米的地方。
在那里，大林猛的主力部队出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列徒步的日本步兵，他们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地蹚着雪，给后面的部队开路。紧跟在步兵身后的，是四辆由蒙古马拉着的宽底爬犁。
沈行在望远镜里清晰地看到，那四辆爬犁上，赫然架着四挺已经完全展开三脚架的九二式重机枪。机枪手半跪在爬犁上，双手紧紧握着握把，供弹手拿着保弹板在一旁待命。
“大林猛变阵了。”沈行嘴角挑起一丝冷峻，“把重机枪直接架在爬犁上当移动火力点。这老鬼子反应倒是快，想用机枪压制咱们的冷枪。”
“那咱们就一锅端了他！”老钱在后面搓着手。
沈行的目光继续向后方延伸，扫过那些背着步枪行军的日军大部队。他在寻找那两门最具威胁的九二式步兵炮。
可是，视线一直拉到了日军队伍的最后方，沈行依然没有看到那笨重的火炮轮子和高耸的防盾。
沈行慢慢放下了望远镜，眉头微微皱起。
“沈大哥，怎么了？”周士彰察觉到了沈行神色的变化，赶紧凑过来问。
“鬼子的两门步兵炮，没跟上来。”沈行语气有些遗憾，但大脑在极速分析着眼前的物理状况，“大林猛为了抢时间追击，强行把步兵和重机枪爬犁推到了前面。九二式步兵炮太重，爬犁装不下，组装拖拽又太慢。炮兵被他落在了后头。”
“那炮兵离他们有多远？”周士彰立刻问到了核心点。
“视线里没看见，至少在五百米甚至一公里开外。”沈行给出了判断。
这个意外的变量，让原本完美的“雪崩一锅端”计划，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如果按照原计划，等日军的滑雪尖兵、机枪爬犁和步兵全部进入黑风口雪檐的正下方时开炮，几万吨积雪确实能把这批主力全部活埋。
但是，那两门最具威胁的九二式步兵炮，因为落后了一公里，刚好处于黑风口峡谷的边缘安全地带。雪崩绝对埋不到它们。
“爷，那咱们等一等？”大刘在一旁有些急了，“等鬼子的炮兵也钻进这峡谷底下，咱们再开炮，把他们连人带炮全包圆了！”
“等不了。”
沈行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这个提议。他那张常年在风雪中摸爬滚打的脸上，透着一种老兵独有的冷酷和理智。
沈行指着峡谷下方正在缓慢推进的日军前锋：“大刘，你看鬼子的阵型。他们的大部队为了防备冷枪，队形拉得很长。从最前面的滑雪尖兵，到最后面的步兵，首尾相距至少有四百米。”
“如果咱们硬要等后头一公里外的炮兵钻进这雪檐底下，那就意味着，走在最前面的滑雪兵和机枪爬犁，会完全走出这片雪崩杀伤区！一旦他们走出了峡谷，顺着雪道摸到咱们这反斜面阵地的前沿，咱们的炮位就会彻底暴露。不仅雪崩砸不死主力，大林猛的机枪会直接把咱们咬死在这里！”
战争，从来就没有百分之百的完美剧本。战场上的变量瞬息万变，每一个企图追求“全歼”的贪婪，最后往往都会变成葬送自己的毒药。
作为一个优秀的战术指挥官，沈行太明白“取舍”这两个字的重量。
大林猛的步兵主力、四挺重机枪、弹药给养，都在这第一梯队里。只要把这部分吃掉，大林猛就等于被砍断了手脚。剩下两门光杆火炮，在这没有道路的深山里，没有步兵保护，就是两块废铁。
“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