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用了四天。
第四天凌晨三点，加密电话响了一声。
林渊在第二声响之前接起。
“找到了。”维克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不是直接货源，是二手渠道。但东西是真的。”
“说。”
“比利时，列日。一家叫henkel posites的工业胶粘剂经销商。他们的仓库里有一批赫氏8552的库存尾货，是空客A330项目超量采购后退回的。”
“数量？”
“两桶，每桶二十五公斤。刚好五十。”
“出口管制怎么过？”
“这批货在赫氏的系统里已经标记为‘客户退货待处理’。”维克多的语速放慢了半拍。“henkel作为授权经销商有权处置退货库存，走工业胶粘剂品类报关即可。海关编码和航空级预浸料树脂完全不同。”
“他们知道买家是谁？”
“不知道。我用了两层中间人。第一层是慕尼黑一家汽车修补材料贸易公司，第二层是henkel的常年客户，瑞士工业设备维修商。最终收货人是赫尔曼的公司，品名写的是‘高性能结构修补胶’。”
“价格？”
“正常市价的三倍。”
“付。”林渊说。“走哪条线？”
“列日到海湾城，陆运。海湾城到苏黎世，空运。全程冷链，温度控制在十八到二十五度。树脂对温度敏感，超过三十度会开始预固化。”
“时间？”
“列日出发到苏黎世签收，最快七十二小时。”
“太慢。”
“林先生，这不是运白菜。”维克多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冷链物流要提前预约舱位，海湾城中转要过一次海关。七十二小时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林渊沉默了两秒。
“六十小时。省掉海湾城中转，列日直飞苏黎世。瑞士海关对欧盟内部工业品的抽检率不到百分之三。”
“直飞的问题是舱位。冷链货舱不是随时有空位的。”
“加钱。”
维克多停了一下。
“你急成这样，是出了什么事？”
“窗口在收窄。”林渊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六十小时，维克多。”
“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做到。”
通话结束。
林渊放下电话，拿起桌上的施密特材料清单。
赫氏8552环氧树脂。五十公斤。储存温度零下十八度，使用前需回温至室温。保质期十二个月。
笔尖在“保质期”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退货库存。
这批树脂在henkel仓库里躺了多久，没人知道。
如果已经接近过期，树脂的交联反应活性会下降，固化后的力学性能可能达不到标称值。
这是一个变量。
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五十八小时后。
苏黎世，六号车间。
赫尔曼签收了两个银色保温箱。
箱体表面贴着“工业结构胶/常温运输”的标签。
内部是标准的冷链包装。干冰已经化了大半，但温度计显示箱内温度二十一度。
在安全范围内。
施密特打开第一个保温箱。
两桶深蓝色的金属罐。
罐身上印着赫氏公司的标准标识，批次号、生产日期、保质期，全部清晰可辨。
“生产日期？”施密特拿起放大镜。
“十一个月前。”赫尔曼说。“还剩一个月保质期。”
施密特拧开罐盖，用玻璃棒挑出一小团树脂。
琥珀色，半透明，粘稠度适中。
他把样品放在指尖搓了搓。
“流动性正常。没有预固化迹象。”
“能用？”
“能用。但必须在两周内全部消耗。过了保质期，性能衰减不可预测。”
“够了。”施密特放下玻璃棒。“两周足够。”
他转身走到工作台前，翻开笔记本。
新的配比方案已经写好了。
8552树脂的固化温度是一百八十度，和民用环氧相同。但固化时间需要从四小时延长到六小时，因为8552的交联反应更完全，需要更充分的保温。
“克劳斯。”施密特喊了一声。
“在。”
“备料。t700碳纤维三卷，8552树脂按新配比称量。上午十点开始铺设。”
“明白。”
上午十点。
铺丝机启动。
碳纤维丝束从送料轴抽出，浸润了8552树脂后贴覆在模具表面。
施密特的目光在丝束和控制面板之间跳动。
“搭接率？”
“百分之九十九点三。”马库斯报数。
“张力波动？”
“正负零点二牛顿以内。”
“继续。”
八层铺设。十三个小时。
凌晨十一点，板件推入热压罐。
八十度预固化一小时。一百八十度主固化六小时。降温三小时。
施密特守了整夜。
次日上午，板件出模。
超声波探伤：孔隙率百分之零点八。
比第三块板件又降了百分之三十。
“切湿热老化试片。”施密特说。
马库斯切下六条标准试片，放入湿热箱。
八十五度，百分之九十五湿度。一百六十八小时。
七天后。
试片取出。回干。上机。
拉伸。
数据条从试验机里吐出来。
马库斯看了一眼，手微微抖了一下。
“刚度保留率多少？”施密特问。
“百分之九十四。”
施密特闭上眼睛。
三秒。
睁开。
“标准百分之八十五。超标九个百分点。”
“通过了？”赫尔曼从门口走进来。
“彻底通过。”施密特的声音极其平静。
但赫尔曼看到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接下来一周。
雷击测试。
施密特在板件表面铺设铜网导电层，模拟直接雷击。
两百千安峰值电流，持续零点五毫秒。
板件表面出现一个直径三厘米的烧蚀点。
但超声波扫描显示，损伤深度仅两层，未贯穿。剩余强度百分之七十二。
标准百分之六十。
通过。
最后一项。重新补测的低温冲击。
零下五十五度，四小时。
摆锤落下。
冲击韧性保持率百分之八十一。
六项全过。
施密特坐在工作台前，用了三天时间整理全部数据。
从首件的百分之十二孔隙率到最终的百分之零点八。
从民用树脂的湿热失败到8552的百分之九十四。
每一轮失败的原因分析，每一次改进的参数变化，每一个测试点的原始数据。
三百零七页。
全部手写。
施密特把最后一页放在桌上，看着这摞比他的工具箱还厚的文件。
“二十年。”他轻声说。
赫尔曼没听清。
“什么？”
“二十年的经验，全在这三百页里了。”施密特合上封面。“拿给林先生的时候，替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这套工艺可以复现。任何有五轴铺丝机和热压罐的车间，只要按照这三百页操作，都能做出航空级板件。”
赫尔曼点头。
当天晚上，他拨通了加密电话。
“林先生，六项工况全部通过。施密特完成了三百零七页完整工艺报告。”
“雷击数据发过来。”
“已经在加密邮箱里了。”
林渊沉默了五秒。
“赫尔曼，还有一件事。”
“请说。”
“瑞士联邦的例行抽检，排期确认了吗？”
赫尔曼的声音紧了半度。
“今天下午收到园区管理处通知。下周三，抽检团进场。六号车间在名单上。”
“几天？”
“从现在算，四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