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开始等。”
等待对科尔申而言，比离开更难。
南港船厂关闭后，他每天仍在固定时间出门，沿着熟悉的街道走七分钟，进入伊万所在的街区。
目的地不再是船厂。
而是伊万的寓所。
猎鹰外勤已经记录下这条规律。
上午九点出门，步行七分钟，进入伊万所在街区。
停留时间不固定，最短二十分钟，最长两个小时。
期间没有外来车辆，没有陌生人员，也没有异常资金流。
“目标频繁拜访伊万。”
报告员翻过记录。
“两人是多年老友，长期联系符合背景。”
“有没有携带行李？”
“没有。”
“有没有箱包？”
“没有。”
“手里拿什么？”
“报纸、面包，有时是工具。”
“工具？”
“伊万住所的门锁坏过两次。”
报告员抬起头。
“需要进一步确认吗？”
外勤负责人把记录按回桌面。
“不需要。”
“为什么？”
“退休工程师帮老友修理住所，不构成离境倾向。”
“那就按正常社交记录。”
他们没有检查科尔申的大衣口袋。
第一天，口袋里有三张折好的旧图纸。
第二天，是一本拆掉封面的工作笔记。
第三天，是一支已经停产的绘图笔和两页手写计算稿。
每次携带的东西都不超过三百克，也从未出现过行李箱。
伊万开门时，从不询问那些纸包里装着什么，只侧身让出通道。
“放进左边柜子。”
科尔申脱下大衣，将口袋里的纸包取出。
“今天是动力舱。”
“昨天是结构图。”
“顺序不能乱。”
“我按编号排列。”
“编号不能写在外面。”
“我知道。”
科尔申把纸包递过去。
伊万没有当场拆开，而是取出一只旧报纸袋，将纸包套进去。
“猎鹰今天在街角换了车。”
“什么颜色？”
“蓝色轿车，车牌换过。”
“他们知道你这里有东西？”
“他们只知道我来找你。”
“那就够了。”
伊万把报纸袋压到柜子最底层。
科尔申的手还搭在大衣口袋边缘。
“你害怕？”
“我怕他们把资料留在南港。”
“不是怕自己被抓？”
“我已经六十三岁。”
科尔申转过身来，肩膀靠住柜门。
“他们要抓，就让他们抓，可那些东西不能再被锁进档案室。”
伊万没有接话。
屋内的柜子已经装满。
二十七份资料分成结构、动力、总装、设备改造和个人手稿五类。
每一份都很轻。
合在一起，却压着三十年。
伊万把柜门重新推紧。
“申请提交了吗？”
“提交了。”
“理由？”
“东欧工程院校学术交流，为期一年。”
“学校是真的？”
“真的。”
“项目呢？”
“真的。”
“你会讲什么？”
“舰船结构维护，船舶改造安全。”
“回来吗？”
科尔申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
“申请表上写会回来。”
伊万把烟盒推到桌边。
“我问的是你。”
科尔申的手指沿着柜门边缘划过。
“我会去看她。”
“看完呢？”
“留下来工作。”
伊万点燃一支烟，却没有吸，只任烟雾在桌面上方升起。
“你准备把这栋房子怎么办？”
“按原样。”
“存款？”
“留在银行。”
“家具？”
“留给你。”
“你会用？”
“我不需要这么多。”
“所以你在处理财产。”
科尔申抬起手，把柜门上的灰尘擦掉。
“一张旧桌子，也算异常？”
“对猎鹰来说，任何改变都可能是信号。”
“那就不处理。”
“房子呢？”
“不卖。”
“亲友呢？”
“不告别。”
伊万把烟按进烟灰缸。
“你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本来就没有发生。”
“审批已经通过了。”
科尔申从内袋取出一封信。
“南方共和国外事部门没有阻拦。”
“用了多久？”
“十二天。”
伊万接过信，从头看到尾，又递回他手里。
“退休，不涉密，学术交流，手续齐全。”
“他们认为我没有价值。”
“这对我们有利。”
“他们认为瓦辽号已经结束。”
“这也有利。”
科尔申把信折好，放回内袋。
“一个人被时代宣布无用，最容易离开。”
“猎鹰呢？”
“猎鹰相信他们比时代更了解我。”
伊万走到窗边，手掌压在窗台上。
街角的蓝色轿车停了半个小时，车内始终没有人下来。
“出发时间？”
“审批通过后的第十四天。”
“不是越快越好？”
“越快越像逃跑。”
“你还要在南港待两天？”
“我要最后去一次船坞。”
伊万收紧手指。
“不能去。”
“为什么？”
“猎鹰会记录。”
“他们记录我去看一座已经关闭的船厂，能得到什么？”
“他们会认为你在告别。”
科尔申把手收回身侧。
伊万继续守在窗前。
“你必须让他们相信，你只是去完成一次普通访问。”
“我会带什么？”
“公开论文。”
“还有？”
“衣物。”
“我的档案怎么办？”
“已经在这里。”
“那我就空着手走？”
“退休学者本来就不需要带走一座船厂。”
科尔申抬起头，手掌按住柜门。
“我不会空着手。”
伊万回身，掌心仍压在窗台上。
“你带走的是她的骨架。”
科尔申没有反驳。
当天晚上，他还是去了南港船坞。
身上没有行李，也没有文件，更没有告别的人。
旧门锁已经更换，伊万以维修名义拿到临时通行权限，两名猎鹰外勤跟在远处，没有进入内部。
“他为什么来？”
一名外勤把记录本抵在膝上。
“确认旧物品？”
“他没有带箱子。”
“那就记为个人怀旧行为。”
“需要上报吗？”
“写进日常观察。”
科尔申走进空荡的建造大厅。
大厅没有照明，只有门口那盏安全灯照出一小片地面。
他沿旧铁轨走到船台边缘，手掌贴上冰冷的钢材。
伊万站在十步外，没有催促。
风从破损的窗缝穿进来，卷起地面的灰尘。
“这里以前有三班人。”
“我知道。”
“他们下班时，会把工具挂回墙上。”
“我记得。”
“现在连墙都要拆了。”
伊万没有接话。
科尔申的手指沿着钢材表面一点点移动。
“你说，她在等我吗？”
“她一直在等。”
“你看不见她。”
“我看得见你。”
科尔申把背贴向钢材，胸口随呼吸起伏。
“这不一样。”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住钢材。
“我不是抛弃你。”
风穿过空旷的船台。
伊万侧过耳朵。
“你刚才说什么？”
科尔申没有回头。
“我说，我是去帮另一个你活过来。”
这句话落在风里。
离开船坞时，猎鹰外勤写下最后一项记录。
目标情绪平稳，未携带资料，未与他人接触，无异常行为。
外勤把报告发出。
另一端的凯瑟琳看完报告，在末页签字归档。
没人知道，科尔申真正的行李已经在伊万寓所的柜子里完成最后一次清点。
二十七份。
一份不少。
伊万关上柜门。
“明天开始，不再来这里。”
“为什么？”
“你已经取完了。”
“那我去哪里？”
“回你的寓所。”
“猎鹰会看到我独处。”
“他们希望看到你独处。”
科尔申把手放下。
“他们越确定你没有同伴，越不会注意你的出发。”
“那我们什么时候见？”
“出发前一天。”
“在哪里？”
“你的寓所。”
“他们会在门外。”
“让他们在门外。”
科尔申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
伊万把钥匙收进掌心。
“如果临时出问题？”
“不会。”
“如果签证被取消？”
“继续等。”
“如果猎鹰提前知道？”
“按原计划。”
伊万的手指合拢。
“你知道原计划是什么吗？”
科尔申把身体转向门口，柜门仍在身后关着。
“我只知道，我会先去那所大学。”
“然后呢？”
科尔申拉开门。
“然后，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