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进产业基金？”
罗伯特·陈没有立刻伸手。
卡特把名片放在桌面，目光扫过不大的会议室。
墙上没有昂贵装饰。
只有几张晶体缺陷图和一根封在透明盒内的砷化镓晶棒。
“你听说过我们？”
“听说过。”
罗伯特拿起名片。
“你们投软件、通信设备和精密制造。很少碰上游材料。”
“很少，不等于不碰。”
“谁介绍你来的？”
“行业数据库。”
罗伯特明显不信。
“数据库会告诉你，先锋晶体快没钱了？”
“财务记录会。”
卡特坐下。
“连续三个季度现金流为负。设备利用率不到百分之四十。最大的两个客户占收入百分之六十三。”
“查得很细。”
“如果连这些都不查，我不该管理基金。”
罗伯特把名片放回桌面。
“所以你是来抄底的？”
“我是来判断，这家公司值不值得救。”
会议室瞬间冷了下来。
罗伯特眼神锐利。
“先锋晶体不需要救。”
“那你为什么寻找投资？”
“扩产。”
“去年也说扩产。”
“去年市场没有打开。”
“今年打开了吗？”
罗伯特没有回答。
卡特抽出一份公开数据。
“你的产品不差。纯度、位错密度和批次一致性，都超过多数小型晶片厂。”
“然后呢？”
“然后公司仍然亏损。”
“材料行业需要时间。”
“资本也需要回报。”
“你想说什么？”
“技术一流，经营很差。”
卡特把文件推过去。
“这就是我的初步判断。”
罗伯特脸色沉下。
“我在贝尔实验室工作二十年，不需要一个基金经理教我怎么做晶体。”
“我也不会教。”
卡特靠向椅背。
“我只负责告诉你，技术领先不能自动变成订单。”
“客户验证需要周期。”
“所以你更需要现金。”
“我需要的是理解材料行业的长期投资人。”
“每个缺钱的创始人都这么说。”
罗伯特盯着他。
“每个只看季度报表的基金经理，也都这么回答。”
两人对视数秒。
没人退让。
卡特忽然笑了。
“很好。”
“什么很好？”
“你没有因为缺钱就降低姿态。”
“姿态不能长出合格晶体。”
“但能决定你会不会为了订单破坏技术标准。”
罗伯特眼底的敌意淡了半分。
“你到底想看什么？”
“生产线。”
“保密区不能进。”
“我不看核心参数。”
“设备布局也涉及工艺。”
“那就看允许投资人看的部分。”
罗伯特起身。
“跟我来。”
生产区不大。
隔着观察窗，能看见生长炉、切片设备和检测台。
设备并不新，却维护得很干净。
每一批晶棒都有编号。
检测记录也没有缺页。
卡特看了十分钟。
“报废率多少？”
“现在百分之二十八。”
“行业平均呢？”
“小厂通常超过百分之三十五。”
“你为什么更低？”
“热场稳定。”
“设备是旧的。”
“设备旧，不代表控制差。”
“参数是你做的？”
“我和团队一起做的。”
“能复制到第二台炉吗？”
“能。”
“证据。”
罗伯特推开旁边资料柜，取出两份非保密验证摘要。
“去年做过交叉验证。两台不同年代的设备，采用修正后的热场参数，缺陷密度差异控制在百分之九以内。”
卡特快速翻完。
“为什么没扩产？”
“没钱。”
“贷款呢？”
“银行不接受工艺参数做抵押。”
“客户预付款？”
“他们宁愿等，也不愿承担小公司的风险。”
“所以这是死结。”
“不是。”
罗伯特声音发沉。
“只要有一笔资金让我完成设备改造，产量提高，交付稳定，客户自然会增加。”
“你需要多少？”
“三百万美元。”
“用途。”
“一百二十万改造生长炉和热场组件，六十万升级缺陷检测设备，剩余资金补充原料和运营现金。”
“能支撑多久？”
“十八个月。”
“十八个月后呢？”
“产能提高一倍，单位成本降低百分之二十二。”
“订单从哪里来？”
“工业通信、光电器件、高温电子。”
“已经签约？”
“有意向，没有全部签约。”
“那就还是风险。”
罗伯特冷声道：“没有风险的项目，不会等你来投。”
卡特点头。
“这句话成立。”
两人回到会议室。
卡特打开估值模型。
“先进产业基金可以考虑投入三百万美元。”
罗伯特眼神没有变化。
“条件。”
“百分之四十股权。”
“太高。”
“经营风险也高。”
“公司核心技术值这个价格。”
“技术值钱，现金流不值钱。”
“百分之二十五。”
“不可能。”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四十。”
罗伯特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们要董事会控制权？”
“不要。”
“技术否决权？”
“不要。”
“日常经营权？”
“仍归你。”
“那百分之四十换什么？”
“财务监督，一席董事，重大资产处置表决权，以及后续融资优先权。”
“你们不干预技术？”
“除非你的技术决定会让公司破产。”
“谁判断？”
“董事会。”
“你占多少票？”
“一席。”
罗伯特皱眉。
“听起来不像典型基金。”
“因为我不想用三百万美元买一堆我看不懂的设备，再把唯一看得懂设备的人赶走。”
罗伯特第一次露出笑意。
很淡。
“至少你知道自己的盲区。”
“我知道投资人的边界。”
“退出周期。”
“五到七年。”
“你会逼我上市？”
“不会。并购、回购、上市，都可以谈。”
“如果五年后还没退出？”
“重新评估。”
罗伯特拿起估值文件。
“我需要看完整条款。”
“当然。”
“还要确认你们的资金来源。”
“基金审计报告会提供。”
“最终客户限制呢？”
卡特抬眼。
“你有什么特殊客户？”
“现在没有。”
“那为什么问？”
罗伯特沉默片刻，指向透明盒里的晶棒。
“这批高纯度砷化镓晶片，本来是按高温高频条件设计的。”
“用途。”
“工业通信，卫星地面设备，功率器件都能用。”
“还有呢？”
“军用雷达模块。”
卡特目光微凝。
“你们有军用订单？”
“没有。”
“接触过军方？”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确定？”
“材料性能摆在那里。”
罗伯特语气平静。
“低缺陷密度，高温参数稳定，批次差异小。军用雷达的发射接收模块，同样需要这种基片。”
“为什么不做？”
“我们没有安全许可。”
“可以申请。”
“申请需要时间、合规体系和明确客户。先锋晶体现在连现金流都没稳定，拿不到军用合同。”
“如果资金到位呢？”
“先活下来，再谈其他。”
卡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军用市场潜力。
罗伯特扫了一眼。
“别把它写进当前收入预测。”
“我不会。”
“也别因为这句话抬高短期估值。”
“这是长期增长空间。”
“现在只是可能。”
卡特合上笔记，眸中却多了一丝兴趣。
“我们的高纯度晶片完全可以用在军用雷达模块上，只是没有安全许可，也拿不到军用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