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晨六点。
洛桑矶国际机场，达美航空候机大厅。
林渊坐在靠窗位置，手里捏着一杯黑咖啡。
迈克尔·陈坐在旁边，公文包横在膝盖上，视线一直停在登机口电子屏。
“林先生。”
“嗯？”
“这次去底特律，真的只是买设备？”
林渊喝了一口咖啡，杯沿离开嘴唇后，才抬眼看他。
迈克尔·陈推了推眼镜。
“我做律师十年，见过不少客户。”
“有人买设备为了生产，有人买设备为了转手套利。”
“但专程飞三千公里去买二手机床的客户，我还是头一次遇到。”
林渊把咖啡杯放回扶手边。
“迈克尔，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我的律师，不是我的审计员。”
迈克尔·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明白了。”
登机广播响起。
林渊起身，拎起黑色旅行袋。
“走吧。”
五个小时后，底特律韦恩县机场。
走出航站楼，冷风迎面灌过来，二月的底特律还在零度边缘，空气里夹着铁锈和机油味。
李伟和周海提前抵达，开着一辆租来的雪佛兰商务车等在停车场。
“老大。”
林渊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辛辛那提公司的底细，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
李伟递过来一份手写报告。
“工厂在底特律东郊工业区，占地三万平米，现在只剩两个看门的。”
“老板保罗·辛辛那提，五十二岁，白人，前年妻子离开，银行贷款还欠八十万美元。”
“公司账上没钱，工人遣散费也拖着，正在准备申请破产清算。”
林渊翻过报告。
“仓库里的设备呢？”
“两台五轴机床，型号确认过，milacron t-30。”
“还有一批旧车床，铣床，钻床，加起来能装满两个集装箱。”
林渊合上报告。
“保罗那边约好了吗？”
“约好了。”
周海回头说道。
“今天下午三点，在他工厂见面。”
“好。”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九十四号州际公路往东开。
窗外的厂房越来越破，铁架生锈，玻璃残缺，大片空地被荒草占了边角。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车子停在辛辛那提精密机械公司门口。
铁皮大门半敞，门卫室玻璃碎了半边，里面空着。
林渊推开车门，鞋底踩上碎石地。
“就是这里？”
“对。”
李伟指向厂区深处那栋三层灰色建筑。
“保罗的办公室在二楼。”
四个人走进厂区，地上散着螺丝，铁屑和废纸箱，仓库大门敞开，几台设备盖着防尘布，布面落着厚灰。
林渊走到最里面，掀开防尘布一角。
银灰色机床主体露出来，控制面板上贴着黄色封条，封条写着待清算资产，禁止移动。
就是它了。
milacron t-30。
林渊把手掌贴上金属外壳，冰意从掌心传来。
这台机器，能替祖国抢回几年时间。
“林先生。”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渊转身，看见一个中年白人男子走过来。
五十出头，头发稀疏，眼窝发沉，蓝色工作服褪了色，袖口磨破，手上全是机油痕和老茧。
保罗·辛辛那提。
“你就是打电话那位远方贸易的老板？”
保罗嗓子发哑，视线在林渊和迈克尔·陈之间转了一圈。
“是我。”
林渊伸出手。
“林渊。”
保罗握了一下，他的手掌粗得磨手。
“跟我去办公室谈。”
二楼办公室里，墙皮剥落，天花板有漏水黄斑，办公桌上堆着账单和文件。
保罗拉开椅子坐下，没有招呼他们喝水。
“林先生，你电话里说，要买我仓库里的设备。”
“对。”
“全部？”
“对。”
保罗盯了他几秒。
“你知道那两台五轴机床是什么东西吗？”
“知道。”
林渊答得干脆。
“milacron t-30，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精密加工设备。”
保罗眉头收紧。
“那你也应该知道，这种设备属于出口管制清单。”
“卖给外国买家，需要商务部审批。”
林渊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想买？”
“我的客户在东南亚。”
林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保罗面前。
“菲律宾马尼拉一家机械加工厂，合法注册，有最终用户证明。”
保罗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文件是英文和菲律宾语双语版本，抬头印着菲律宾工业部公章，落款公司叫太平洋精密制造。
手续齐全。
保罗的手指却在纸边停了许久。
“林先生。”
“嗯？”
“我干这行三十年，什么客户都见过。”
保罗把文件放回桌面，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你这份证明，是真的吗？”
林渊看着他。
“保罗先生，你觉得呢？”
保罗没有接话，喉咙里滚过一声干涩的吞咽。
“我不想惹麻烦。”
“不会有麻烦。”
林渊身体前倾，话音收进两人之间这张旧办公桌。
“保罗先生，你的公司快破产了，银行催债，工人等遣散费，你现在需要现金。”
“我给你四十万美元现金，全部设备打包，当场交易。”
“不走银行，不留记录，你拿钱还债，我把设备运走。”
“至于商务部审批？”
林渊停了半拍。
“等他们反应过来，设备已经在菲律宾了。”
保罗的喉结动了一下。
四十万美元现金。
这笔钱足够堵住银行，也能把工人遣散费发下去。
他盯着桌面上那份菲律宾文件，手掌在膝盖上攥了又松。
“林先生。”
“我在听。”
“你让我考虑一晚上。”
林渊站起身。
“可以，但只有一晚上。”
“明天上午十点，我再来一次。”
“如果你答应，我们立刻签合同。”
“如果你拒绝，我就去找别人。”
保罗把他们送到门口。
夕阳从厂区铁皮屋顶上擦过去，破玻璃里映着一片暗黄。
林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保罗先生，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回来。”
保罗没有回答，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
车子驶出厂区后，迈克尔·陈终于开口。
“林先生，那份菲律宾证明……”
“假的。”
林渊语气干脆。
“东南亚黑市买的，五万美元一套。”
迈克尔·陈闭上嘴，把公文包抱得更紧。
“保罗会答应吗？”
周海问。
林渊望着窗外掠过的废弃厂房。
“他会答应。”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