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锋刚到厨房门口，灶台先砸出一声响。
咣当。
锅盖磕在铁沿上，粥沫溅了两点出来。
陈锋靠住门框。
“锅惹你了？”
林嫚背对着他，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
“没有。”
“碗惹你了？”
“也没有。”
“那你摔给谁听？”
林嫚关掉炉火，转过脸，鼻腔里哼出一声。
“我做饭声音大，不行？”
“平时没见你这么大动静。”
“平时我心里顺。”
“今天不顺？”
“顺得很。”
两只碗被她搁到桌上，碗底撞着木面，粥晃到碗沿。
陈锋拉开椅子坐下。
“说。”
“说什么？”
“你憋了一早上，自己不嫌堵？”
“不堵。”
“那继续憋着。”
陈锋端起碗，低头喝粥。
灶台边安静了片刻，林嫚等不到他追问，脸上的火气反倒压不住。
“陈锋。”
“嗯。”
“你就没话跟我说？”
“粥煮稠了。”
“我问的是粥吗？”
“不然你问什么？”
林嫚伸手夺过勺子，指腹还沾着热气。
“别吃了。”
陈锋抬眼。
“饭做出来，不让人吃？”
“看见你就堵。”
“为什么堵？”
“你自己琢磨。”
“琢磨不出来。”
“琢磨不出来算了。”
“那把勺子还给我。”
勺子被她攥在手里，瓷柄碰着掌心，半天没递回来。
“我没怎么。”
“嗯。”
“就是提醒你一句。”
“讲。”
林嫚把脸偏开，话硬邦邦砸出来。
“我生日，二月十二。”
陈锋看了她两眼。
“然后呢？”
林嫚转回脸。
“什么然后？”
“你只报个日子，我知道你要办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办。”
“那你提醒我干什么？”
“怕你装作忘了。”
这句话一出口，厨房里只剩炉火余温烘着锅底。
林嫚耳根红起来，手里的勺子也往下落了半寸。
陈锋把碗往桌上一放。
“昨天那顿生日饭，硌着你了？”
“谁硌着了？”
“你。”
“我会吃苏婉晴的醋？”
“不会？”
“当然不会。”
“那锅盖替谁喊冤？”
林嫚咬了咬牙。
“我就是觉得，你做人不能一边厚，一边薄。”
“我哪边薄了？”
“苏婉晴过生日，有一桌菜，有孩子画的贺卡，还有丝巾。”
“所以？”
“我生日也不能少。”
陈锋点头。
“行。”
林嫚准备好的那肚子话，全卡在嗓子眼。
“你答应了？”
“这点事，值得你砸一早上锅盖？”
“谁砸锅盖了？”
“锅盖自己跳的？”
勺子被她拍回碗边，瓷声脆响。
“你别光嘴上答应，到时候拿忙糊弄我。”
“不会糊弄你。”
“也不能随便买个东西敷衍我。”
“不会敷衍你。”
“菜不能比昨天少。”
“可以。”
“礼物也不能比丝巾便宜。”
陈锋停了筷子。
“你过生日，还是谈买卖？”
“我不管。”
“非要比价钱？”
“不比价钱也行，反正得合我心意。”
陈锋拿回勺子，重新喝粥。
“给你过一个更隆重的。”
林嫚嘴边刚松，又把那点弧度压下去。
“什么叫给我补？我生日还没到。”
“那就到时候给你过一个更隆重的。”
“这话还像样。”
“现在能吃饭了？”
“我拦着你了？”
“勺子刚才在谁手里？”
“你一个大男人，没手拿别的勺子？”
陈锋没再接这句，低头喝了两口粥。
林嫚转身收拾灶台，动作收敛下来。
锅盖放回锅上，这回连碗柜都没惊动。
陈锋看着她背影。
“想要什么礼物？”
“不告诉你。”
“我买错了，别怪我。”
“买错就是你没用心。”
“你这要求倒省事。”
“哪里省事？”
“好坏都归你一张嘴定。”
林嫚回头瞪他。
“你昨天给她买丝巾，怎么没问这么多？”
“她没提前一个月摔锅盖提醒我。”
“我不提醒你，你能记得？”
“能记得。”
“你知道我哪年出生？”
“你现在二十六。”
“我问年份。”
陈锋报了年份。
林嫚眼皮抬了抬，又追问。
“那陈瑶几点出生？”
“凌晨一点二十。”
“陈琳呢？”
“一点三十八。”
她掌心还搭在碗边，刚才那股火气散了大半。
“你什么时候记住的？”
“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记？”
“以前你就不记。”
“以前是我混账。”
这句话落得干脆，没给自己留台阶。
林嫚低头擦桌子，抹布在桌面推了两下，力气轻了。
“你倒是什么都敢认。”
“不认，怎么改？”
“那你记不记得，我以前最想要什么？”
“钱。”
“除了钱。”
“开一家自己的饭馆。”
“还有呢？”
陈锋看着她。
“让两个女儿过得比谁都好。”
林嫚没再顶嘴。
碗被她收进水槽，瓷口碰瓷口，声音轻了不少。
陈锋敲了敲桌面。
“笑什么？”
“我没笑。”
“嘴角都快翘起来了。”
“我想到店里的事，跟你没关系。”
“什么事这么高兴？”
“火车站店昨天多挣了二百。”
“那你刚才还摔锅盖？”
“挣钱也不耽误我发火。”
陈锋起身，把空碗递过去。
“林嫚。”
“干什么？”
“以后有话直说。”
“我还不够直？”
“够直，绕厨房砸了一圈，最后才讲生日。”
“你少管我。”
她接过碗，手指碰到他的手背，烫着似的缩回去。
陈锋没拆穿她。
“二月十二，我空出一天。”
“网吧不管了？”
“老周能管。”
“你不是要去南海城？”
“生日之前回来。”
林嫚眼睛亮了亮。
“真回来？”
“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
“以前经常不算。”
“现在呢？”
她停了两秒。
“现在还行。”
陈锋走到客厅，脚步慢了半拍。
这家里的账，不能只算现金。
苏婉晴那边是弥补，林嫚这边也一样。
一桌菜，一份礼物，一句记得，女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记账。
碗水端歪了，早晚掀桌。
林嫚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陈锋，你刚才答应的，不许反悔。”
陈锋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林嫚，你的生日，我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