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账算清,剩下的,以后再说。”
这句话过了半个月,林嫚还拿来笑苏婉晴。
十一月的周末,孩子睡得早,苏婉晴留在作坊核新单尺寸,客厅灯灭了,阳台上摆着两张竹椅。
林嫚拎着两瓶啤酒进来,鞋尖碰了碰陈锋小腿。
“出去坐会儿。”
陈锋抬眼。
“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
“你哪次真没事?”
“少废话。”
林嫚把一瓶啤酒塞进他手里。
“今晚我请。”
陈锋扫了一眼瓶盖。
“拿家里的酒请我?”
“酒是我买的。”
“钱从哪儿来?”
“好滋味挣的。”
“好滋味的本钱,谁垫的?”
林嫚眼睛一瞪。
“陈锋,你到底喝不喝?”
“喝。”
“那就闭上你的账本嘴。”
两人坐到阳台,楼下风钻进栏杆缝里,远处火车进站,汽笛拖得人耳朵发麻。
林嫚撬开瓶盖,先灌了一口。
“火车站店这个月能挣多少?”
“你自己的账,问我?”
“我想听你算。”
“日均流水八百五上下,扣掉食材,人工,房租和损耗,净利一万五左右。”
“大学城店呢?”
“一万三左右。”
“加起来快两万八。”
“嗯。”
林嫚拿酒瓶碰了碰他的瓶身。
“我没吹牛吧?”
“你吹的是一个月四万。”
“火车站店才开多久?”
“吹牛还要挑日子?”
“十二月肯定过三万。”
“先把三万挣到手。”
林嫚侧脸盯着他。
“你就不能顺着我一次?”
“我顺着你,账上能多出一万?”
“钱钱钱,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啥?”
“你半夜叫我出来,先问的不也是利润?”
林嫚被堵了半拍,笑出了声。
“行,我说不过你。”
“知道就好。”
“少得意。”
她把酒瓶握在掌心,瓶底在竹椅边轻轻磕了两下。
“好滋味下一家开哪儿?”
“你问我?”
“锋芒不是还要扩张吗?”
“你真打算每家锋芒旁边都开好滋味?”
“为啥不行?”
“锋芒吃上网客,好滋味还得吃周边客流,只盯着网吧,路会窄。”
林嫚抬了抬眼。
“那你说怎么选?”
“先看吃饭的人,再看锋芒能带多少客。”
“南城区呢?”
“工人多,客单价低。”
“我卖炒饭,面条,盖饭,四五块钱管饱。”
“团餐想过没有?”
“啥团餐?”
“工厂中午有多少人吃饭?”
“少的几百,多的上千。”
“他们在哪儿吃?”
“食堂,或者自己带饭。”
“食堂难吃呢?”
林嫚捏着瓶颈的手收紧。
“我给他们送?”
“按人头订,一次几百份,比等客人上门稳。”
“几百份饭,拿什么做?”
“所以现在别碰。”
陈锋喝了一口酒,瓶口离开嘴边。
“先把两家店的出餐标准定死,练人,练店长,等你一天能做五百份味道差不多的饭,再去谈工厂。”
林嫚沉默了几秒。
“你早就替我想好了?”
“顺手想的。”
“顺手?”
“难道还得写张红纸贴你门口?”
她嘴角翘了半寸,又把那点笑压回去。
“婉风呢?”
“苏婉晴自己会走。”
“你不管她?”
“该管的时候管。”
“她面料被卡,你就管了。”
“老孟要是卡你的菜,我也管。”
林嫚侧过身。
“真的?”
“假的。”
“陈锋!”
“你非要问废话。”
林嫚抬手捶了他胳膊一下,力气不重,掌心却停在袖口上没收。
陈锋低头扫过去。
她赶紧抽手,抓起酒瓶。
“瞧什么?”
“你喝多了。”
“两瓶酒,谁能喝多?”
“脸都红了。”
“风吹的。”
“十一月的风,还能把脸吹红?”
“要你管。”
第二瓶啤酒开了以后,林嫚话多起来,从第一家夜宵摊,说到大学城门面,又绕回火车站饺子和员工切肉。
“新招那个,切肉一会儿厚,一会儿薄。”
“换人。”
“刚教熟就换,人工不要钱?”
“那就继续教。”
“教三遍还不会呢?”
“扣奖金。”
“她要不服?”
“谁出钱,谁定规矩。”
林嫚点头。
“这句话我爱听。”
“你最爱听的可不是这句。”
“是哪句?”
“能挣钱。”
她笑了两声,酒瓶上的纸标被指甲抠起一角,笑声慢慢没了。
陈锋看向她。
“怎么不说了?”
林嫚低头抠着那块纸标。
“陈锋。”
“嗯。”
“我以前是不是挺烦你的?”
“不止挺烦。”
“那是什么?”
“恨不得我从你眼前消失。”
林嫚没反驳,瓶身被她攥得发出细响。
“那时候你啥都不管。”
“嗯。”
“家里没米,你不知道,孩子发烧,你也不知道,我一个人抱着两个孩子去医院,回来还得听人笑话。”
陈锋握着酒瓶,拇指在瓶口擦了一圈。
“以前是我混账。”
“你现在认得倒痛快。”
“不认,事情就能翻篇?”
林嫚抬眼望着他。
“我以前觉得,你是全世界最没用的男人。”
“眼光不错。”
“你能不能别打岔?”
“你说。”
她望了他几秒,平日那股火辣劲被酒气压下去,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半截。
“现在我觉得……”
她停了停。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
陈锋没接话。
林嫚刚亮起来的脸,一点点收了回去。
“我说完了。”
“嗯。”
“就一个嗯?”
“还要我给你鼓掌?”
林嫚咬住嘴唇,脸上的红烧到耳根。
“陈锋,你这张嘴真讨厌。”
“第一天知道?”
“我就不该跟你说。”
她仰头灌了一口酒,瓶口碰到牙齿,叮的一声。
陈锋抬起酒瓶,跟她碰了一下。
“这算啥?”
“你请我喝酒,我总得回一下。”
“谁稀罕。”
酒瓶分开,林嫚盯着地砖,嗓子发哑。
“算了,当我没说。”
她撑着椅子起身,脚跟却在凳脚边绊了半步。
陈锋伸手扣住她手腕。
林嫚肩背一下绷紧。
“放手。”
“站稳。”
“我没醉。”
“没醉还能晃?”
“椅子绊的。”
“椅子在你身后。”
她没话了。
两人隔着半步,阳台栏杆被风吹得发凉,林嫚想抽手,手腕却只动了半寸。
“陈锋。”
“嗯。”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锋松开她手腕。
“等我把事业做到让你们不用操心的那天,有些话,我再说。”
林嫚怔在原地。
“为什么非得等?”
“现在说了,你就不用操心?”
“我……”
“店不用开了?孩子不用养了?往后的路不用走了?”
林嫚抬起下巴。
“谁说我靠你养?”
“所以先把你的好滋味做好。”
“你这是躲。”
“我没躲。”
“那你看着我说。”
陈锋抬眼,视线落在她脸上。
“林嫚,我说出口的话,就要负责。”
她呼吸乱了两拍,抓起桌上的空酒瓶,转身冲进屋里。
房门合上前,她只丢下一句又急又软的话。
“谁要你负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