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认罪状
猎杀者在认罪状上签字画押时,苏糖糖正站在公案旁边剥今天的第六颗栗子。
她把栗子壳拢进掌心,目光落在猎杀者的左手上——那只缺了一指的左手握住朱笔,在认罪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没有把笔放下,而是用左手拇指在签名旁边轻轻压了一下,压出一道极浅的弧线。往左偏了半毫。
“这是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的弧度。”顾临渊从侧席站起来,走到公案前面低头看着那道弧线,“他用自己签罪名的笔,留了哑九的记号。”
猎杀者把朱笔搁在砚台边沿,用缺了手指的左手轻轻摸了一下那道弧,说哑九以前在茶库地窖里教他认交杠的方向,他学了好些年才学会往左。
他欠哑九这道杠欠了快二十年,今天补上了。
说完之后他把手从认罪状上移开,抬头看着苏糖糖,又说哑九以前问他往左是活路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往左,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替哑九把答案写在这张纸上了——是的,包括他。
苏糖糖把栗子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从签筒里抽出哑九那根交杠签,放在认罪状旁边。签尾的月亮是她自己刻的,旁边那道极淡的横线是顾临渊补上去的。
她把签子往认罪状的方向推了半寸,说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每一道都往左偏。他等了快二十年,等的就是有人能在他的名字旁边补一道同样的杠。现在猎杀者替他补上了。
沈复核官把认罪状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末尾用朱笔批了几个字:“准。归入正卷。”
他把认罪状递给旁边的书吏,书吏双手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在证物托盘上。
孟敬之摘下铜边眼镜擦了又擦,重新戴回去,在猎杀者的名字旁边用极小的馆阁体加了一行注:“此人系共情师叛徒,织网者之真正创始人。今当堂认罪,在签名旁留哑九式交杠一道。哑九所候近二十载,终得此弧。”他搁下笔,抬头对苏糖糖说这一页他会附在哑九的获救名录后面。哑九替那么多人留了名字,现在也该有人在纸上替他留一道杠。
退堂之后,石敢当把猎杀者签字画押的朱笔从公案上借过来,在成语笔记扉页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道往左偏的弧。
他说哑九师父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每一道都往左偏,今天猎杀者用同一只手补了同一道弧,他把这道弧画在成语笔记上,以后每教一个新捕快认岔口方向,就让他们先看这道弧。
阿木蹲在石敢当旁边,用短棍在沙地上画了一道杠,在杠旁边画了一弯月亮,说哑九师父以前教他认岔口方向时说过月亮要往左偏,他以前老是画歪,今天猎杀者画的这道弧和他以前画歪的好像。
石敢当低头看了看阿木画的那道杠,收刀往左偏了半毫,和猎杀者留在认罪状上的弧度完全一致。
阿木这孩子,大概天生就知道往左是活路。
林大壮把腰刀往肩上一扛,说哑九以前在青岩渡码头教人编绳,教完一个就走一个。那些学徒后来散落在各处,有的学会了绕指结用来绑粮袋,有的学会了交杠用来指路,有的只记得收口时多绕半圈。现在那个教他们的人不在了,但他们刻的每一道杠都是哑九替他们留的方向。
哑九把方向刻在岔口上,等他们自己走回来。
冯老九蹲在暗室角落里,把他新刻好的一块竹牌放在哑九的旧凿刀旁边,竹牌上刻的不是蛛网,不是交杠,是一弯极小的月亮,旁边有一道往左偏的弧。他以前在茶库地窖里帮哑九磨凿刀,哑九在他手心里画了一道弧。他把这道弧刻在竹牌上,放在哑九的凿刀旁边,说哑九师父以前教他用灯焰煨铁芯,他学了快一年才学会,现在这道弧和猎杀者留在认罪状上的一样,哑九等了快二十年,等到了。
苏糖糖把认罪状的副本放进镜室铁函里,和哑九的交杠牌拓片、猎杀者的自白书放在一起。
她将铁函盖子合上时,忽然想起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每一道杠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活路的方向。他把猎杀者的藏身之处刻在岔口上,等了快二十年,就等猎杀者自己能走回来。猎杀者走回来了,用签罪名的笔替哑九补了那道弧。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银杏枝杈间新冒出的细芽,对顾临渊说哑九大概一直在等这道弧——等了快二十年,终于有人用往左偏的手替他在纸上留了一道。
顾临渊把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说明天猎杀者就要被押回京城了。
苏糖糖点了点头,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哑九的旧凿刀旁边,说猎杀者欠哑九的杠今天补上了,哑九等了快二十年等到了。明天让林大壮去送猎杀者,押到府城界碑就回来——哑九在界碑上也刻了道月亮,猎杀者应该能看见。
第二天一早,林大壮带着石敢当和几个年轻捕快押着猎杀者往府城方向走。猎杀者坐在囚车里,手里攥着哑九那块化掉的冰糖——往左偏的刻痕还在。快到界碑时他忽然说,哑九以前在界碑上刻月亮是给他看的——哑九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经过这里。
林大壮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哑九在界碑上刻的那弯月亮,去年被石敢当用粉笔重新描过,旁边还加了一道往左偏的杠。猎杀者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块化掉的冰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哑九连这个都替他准备好了。
囚车驶过界碑,石敢当蹲在碑旁边重新画了好几道粉笔小人,又画了一弯月亮和一道往左偏的杠。
他把粉笔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手,回到县衙时苏糖糖正蹲在公堂门口剥栗子,元宝趴在她膝盖上打盹,尾巴搭在签筒沿上。
石敢当立正站好,说猎杀者已经押过界碑了,他在界碑上看见哑九的月亮,说哑九连这个都替他准备好了。
苏糖糖把栗子壳拢进掌心,沉默了一瞬,说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每一道杠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把活路的方向指给了所有人,也指给了猎杀者。猎杀者走了快二十年才走到岔口,但终究是走到了。
石敢当把粉笔往怀里一揣,又说哑九师父的岔口以后归他守,冯老九每天卯时开暗室的门,把哑九修过的旧连杆淬一遍火。
暗室最靠里的角落里那盏旧油灯还亮着,灯芯是哑九亲手捻的,已经续过不知多少次油,火苗还是和以前一样稳。
(第35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