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柳余甘的暗号·续
柳余甘是在给神台底座做例行大修时发现那组旧连杆的。
谷雨过后暗河水位开始慢慢回升，河神庙暗室里的潮气跟着重了几分，每年这个时节他都要把所有的齿轮和连杆拆下来重新上油，以防潮气锈了铁件。
他蹲在神台底座最靠里的那面墙前，把最外层的青砖一块一块取下来，石敢当蹲在旁边用柳条量着每块砖的间距，把拆下来的砖按顺序排在地上。
拆到第六块砖时，柳余甘的手停住了——砖后面不是夯土，是一组他从没见过的连杆。连杆是旧铁打的，比神台底座里那些老连杆要新一些，但也不是新铁——铁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锈，关节处的桐油已经干涸发黑。
连杆末端被凿子刻了好几道交叉短杠，每一道杠的深度和间距都跟他表兄哑巴老脚夫留在暗河沿线岔口门框上的记号一模一样。
“这组连杆不是秦家的。”柳余甘把左手残缺的虎口卡在连杆的关节处，轻轻扳了一下，齿轮发出低沉的嗡鸣，“是我表兄留下的。他把这组连杆藏在这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石敢当把柳余甘从工具箱里递过来的连杆接过去，就着暗室里那盏长明灯把连杆翻来覆去地看。
连杆上交叉短杠的刻痕方向跟哑巴老脚夫留在各处岔口墙根下的记号完全一致，收刀都往左回了半毫。
其中有一道杠刻得最浅，位置在连杆末端的关节窝旁边——正是哑九最后一次转移竹牌时留下的那种浅痕。
他抬起头说以前一直以为哑巴老脚夫只在岔口门框上刻记号，没想到他把记号也刻在了神台的机关里。
“他不是在刻记号，他是在校准。”柳余甘把连杆放在神台底座旁边，用右手沿着交叉短杠的排列顺序慢慢摸过去，“这组连杆连着暗室最深处的排水暗格。他把这组连杆从旧闸房拆过来，自己重新校准了齿轮间距，每一道交叉短杠都对应一个岔口。他以前教赤脚九编绕指结时说过，交杠的方向就是岔口的朝向——他怕自己哪天不在了，岔口的秘密就没人知道，就用连杆把所有的岔口方向全部刻进了神台底座。”
柳余甘将交叉短杠的排列顺序重新核对了一遍，把连杆上每一道杠的位置与哑巴老脚夫留在暗河沿线各处的岔口标记一一对照，在机关图上的对应位置用小凿子轻轻压了一道槽。这些槽以前是留给秦老汉补刻右侧暗号的，现在柳余甘把哑巴老脚夫的交杠编进了左侧的秦家暗号序列里——交杠的指向正对着土地庙后巷，那里是秦老汉调解处的位置。
石敢当在成语笔记里为这组新发现的连杆单独开了一页，把哑巴老脚夫留在暗河沿线岔口的所有交杠方向和神台底座齿轮的校准间距画在同一张图上。
他一边画一边念——“守株待兔不是等，是知道兔子会从同一个方向来。亡羊补牢不是晚，是羊还没丢完。”画到“亡羊补牢”时他把以前写过的那句“补牢不晚”划掉，改成“牢还没塌，剩下的羊还找得回来”。
苏糖糖从公堂方向走过来靠在河神庙后殿的门框上。
她把哑巴老脚夫留在磨坊水轮底下的交杠牌递给柳余甘，说哑九以前替疤脸把织网者的蛛网一块一块磨平、改成交杠，现在他把自己的交杠也刻进了神台的机关里，替他大哥补上了柳家的暗号，替秦家校准了连杆的最后一齿。他没有回来，但他的记号回来了。
顾临渊把柳余甘新校准的暗号图翻到秦家暗号那一页，左侧刻痕是秦树生留给柳长河的七组齿号，右侧一直空着。
哑巴老脚夫留下的交杠位置正好在左侧最边缘，接在秦家暗号的最后一组旁边——他把自己的记号刻在了秦家旁边，不是替秦家，是替柳家补上了这最后一笔。
柳余甘把那根秦树生用过的旧连杆取出来放在新发现的连杆旁边。
两根连杆的关节磨损方向完全一致——秦树生在狱中扳过的最后一道齿轮，哑巴老脚夫在暗室里校过的最浅一道杠，全朝着同一个方向，都是朝左。
他把两根连杆并排放在神台黄绸上，又从工具箱里拿出秦老汉以前留在调解处的那根旧柳条，用残缺的左手在柳条上比着交杠的间距，刻了右边那半圈暗号——不是补刻，是把秦老汉还没刻的槽先替他量好，等他回来自己描。
他在柳条末端用凿尖刻了一弯极小的月亮，和哑九留在磨坊水轮底下那弯月亮同一个弧度。
石敢当扳下最后一齿连杆，把暗格重新封好。齿轮发出低沉的嗡鸣，和他第一次进暗室时听到的那声一模一样。
他把柳条放在神台黄绸上，说秦伯回来以后，所有暗号就能扣成整圈了。
柳余甘嗯了一声，蹲在暗室里把拆下来的青砖一块一块重新砌回去，把哑巴老脚夫的连杆封在墙里——他会修这组机关，以后它就是神台的一部分了。
苏糖糖靠在门框上，想起哑巴老脚夫以前替那么多人留过记号，现在他自己的记号也被刻进了神台底座。
沈先生把他从暗室取出的旧齿号纸重新压在神台供桌底下，柳余甘把新刻的柳条插回调解处门框，秦老汉还没回来，但暗室右侧那半圈刻痕的间距已经替他量好了。
当天傍晚，苏糖糖把柳余甘新校准的暗号图收进镜室铁函，在哑九的交杠牌旁边放了一根新竹签——签尾刻着一弯很小的月亮，和哑九留在磨坊水轮底下那弯月亮同一个弧度。
她说这根签子以后就放在神台底座旁边，等秦伯回来，让他自己补刻。
更夫老赵敲过一更，今晚他把梆子往河神庙方向多绕了小半圈。
柳余甘在暗室里给新发现的连杆上完最后一层桐油，把石敢当留在齿轮旁边的粉笔小人往右边挪了半寸——正好对着土地庙后巷方向。
（第25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