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顾临渊上路
顾临渊走的那天早上,西河县起了雾。
雾气从暗河方向漫过来,把城门口的老槐树罩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石敢当天不亮就起了床,带着阿木把林大壮昨天劈好的柴全挪到柴房墙角码得整整齐齐,又把顾临渊交给他代管的连杆从工具箱里取出来,用新调的桐油仔细擦了一遍——师爷教他校对的第一组齿轮间距,他不敢出错。
太阳从河面上升起来,把雾气染成一层极淡的金色。
顾临渊把最后一份交接公文放在苏糖糖的桌案上,拎着灰布包袱和干粮布袋走出吏舍。他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靛青骑装,袖口用皮绳扎紧,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牛皮板带,脚上蹬着厚底快靴——这一身是林大壮昨晚给他送来的,说走远路别穿官靴。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将阿福今早用新炭条誊好塞进他袖管的沿途耳目联络表取出来,重新叠成比袖口窄半指的宽度放回袖中。
县衙门口已经聚了很多人。
林大壮牵着马等在石狮子旁边,马是他亲自挑的,枣红马,脾气温顺,蹄铁是新换的。他把缰绳递给顾临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包——几块刘婶天没亮就起来烙的芝麻饼,用石泰安的新滤网滤过的细面做的,饼面上压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是小满用竹签画上去的月亮。
小虫捧着一个小布袋挤过人群,布袋里装着老李配的防风寒药丸和一小瓶治跌打的药酒,说这是师父昨晚连夜调的配方,专治长途骑马腰酸背痛,用法写在纸条上压在瓶底。老李站在停尸房门口没有过来,骨刀放在矮桌上,磨刀石旁边的空位还留着——那是小虫每天蹲着扇扇子的位置,他低头看了看井沿边那只新编的草蚂蚱,用铜尺轻轻把它挪正。
阿福从万事通分号跑回来,手里攥着霍瑛飞鸽传来的最后一份青岩渡水位图。
他把图纸递给顾临渊,说水位是昨晚子时更新的,苏牧大哥在码头弹了琴,琴声高一个音,说明暗河涨水,建议走官道不走水路。
顾临渊接过图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怀里。霍瑛的鹿皮护腕还戴在阿福手腕上,护腕边缘被阿福这几天誊抄情报时磨毛了边,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抬起头对顾临渊说了句水位图后面附了一行霍瑛的字——“路上平安。”
赵铁把他从劈柴斧的木柄上拆下来的一个旧铁环放在顾临渊的灰布包袱旁边,说铁环没有刃,但是硬,万一碰到织网者残党,手边没别的东西时能挡一下。
沈铁算则把自己那面旧算盘拨了几下,拨出一个数,说这是他算的行路吉日——卯时三刻出发,宜远行,忌回头,算盘上说这人今天出门便不会再走回头路。
苏糖糖一直站在石阶上没有说话。
她今天把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腰带系到最紧的一扣,头发用那根秦老汉留给她的柳条簪子别得一丝不乱。
石阶旁边放着她今天天亮前端出来的那罐冰糖——罐子是他从京城王记糖铺带回来的,他一直往里存冰糖,每颗都刻着月亮。
她把罐子抱起来递给顾临渊,说她昨夜数过,里头刚好够他每天含一颗,撑住去京城再回来的路程。
其实她多放了两颗——一颗是今天早上蘸糖葫芦时掉在灶台上的糖渣,被她用指尖捻起来压进罐口;另一颗是她自己午歇的冰糖,她把它推到罐底,没告诉他。
顾临渊接过罐子,低头把它放进灰布包袱最上层,跟那几根她昨晚塞给他的存粮糖葫芦并排放好。
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样东西——一根新削的竹签,签尾刻着一弯极小的月亮,旁边多了一道今天早上的日期。
他把竹签放在她手心里,说这根签子他带了一路又带回来,现在物归原主——以后他不在的时候,每破一个案子就刻一道线,等他回来一根一根念给他听。
苏糖糖低头看着手心那根竹签,签尾的月亮是她以前用指甲掐的,磕掉了小半边,他在旁边补了一道新的月牙,比她自己刻的还圆。签身上已经有两道旧横线,一道是她画的,一道是他上次在河神庙后巷告白时偷加上去的。
她把签子重新插回签筒最外侧,把自己今天刚蘸的那几根新签也放进去。
顾临渊见她没哭,却忽然把手按在她手背上,极轻,只有一瞬,像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又抬起。
他转身对林大壮说劳烦林捕头看好县衙,又瞥了一眼石敢当,说齿轮间隙别用目测,用柳条量——右手握连杆,左手卡齿轮,两手同时用力但方向相反,感觉齿轮咬合的顿挫,错过法器格板就翻不开,扳早齿轮会卡死。
石敢当立正站好,膝盖又响了一声。
顾临渊看向小虫,说老李的骨刀下次借给书院学生看时记得先让他们洗手。
小虫使劲点头。最后看向阿福,说鸽信每旬发一次,不用多,但不要断。
然后他翻身上马。
马鞭是林大壮借给他的,旧牛皮编的,鞭柄上刻着几道刀痕。他把干粮布袋挂在马鞍旁边,低头看了看袋口那个她替他重新打过的活结,没有碰它。
马打了个响鼻,蹄铁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苏糖糖站在石阶上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的冰糖罐子我每天替你擦一遍,等你回来每颗都还是亮的”。
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上路,却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出发前往他怀里塞进这么多件随身信物——以前他从京城被逐,行李只有一口箱子、一支笔、一件旧棉袍,没有人告诉他要按时吃饭、下雨别赶路、冰糖含完了再忍一忍就能回到家门口。
他把手按在袖口那块她替他擦过朱砂的旧布上,轻轻点了下头,没让她看见。
雾气已经散了大半,官道尽头那排老槐树的枝杈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灰色。
更夫老赵从值房出来,把铜铃系回梆子顶端,准备敲午时更。
他对着顾临渊远去的背影轻轻敲了三下梆子,声音不急不缓,像在为一个远行的人送行。
阿木从柴房方向跑过来,手里举着他刚削好的新竹签,踮着脚朝官道尽头挥手,嘴里喊着“师爷早点回来,我给你画了小月亮”。
直到那个背影变成了官道尽头一个小小的黑点,苏糖糖还站在石阶上没有动。
她转过身,发现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
林大壮把马鞭往腰带上一插,说都愣着干什么,今天巡街的巡街,站岗的站岗,食堂刘婶的红烧肉不等人。众人这才散了。
苏糖糖一个人回到公堂。
侧席的椅背上还搭着他早上忘了带走的袖套,她把袖套拿起来叠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有她之前攒给他的干粮袋备料——几根还没削完的竹签、两颗被元宝踩过的冰糖、一页画着银杏树杈的草稿,以及他出发前晚留给她那块擦笔的旧布。
她把旧布拿起来放在膝上,布面上还残留着他研墨时留下的极细红痕,她没舍得洗,就让它叠进她随身用的针线袋里。
傍晚,驿站快马送来他当天在路上写的第一封信。
信很短,只说他路过青岩渡时水位平稳,苏牧大哥在码头弹了月琴,琴声低一个音,说明明天不会下雨。
信纸最下面画了一弯极小的月亮,旁边写了一行字——“已过青岩渡。罐中冰糖少了一颗,含在嘴里时想起你说要多放半勺。”
苏糖糖把这封信折好放进袖子里,又从签筒里抽出一根新竹签,在签尾刻了一道横线——这是他走后的第一天。
她把竹签插回签筒,抬眼看了看侧席那个空位——椅背上没有袖套,砚台里没有新墨,茶杯倒扣在杯托上。但桌上的案卷摞得整整齐齐,交接文书上的字迹是他惯用的馆阁体,最上面压着一张字条,写着“今日巡街路线已更新,便装哨已按点位排好——顾”。
她把字条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句话:“回应——已知悉。”
然后把元宝从签筒旁边抱起来,坐在他平时誊抄案卷的椅子上,开始替他批阅今日的巡街日志。
元宝蹭了蹭她的手背,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被雾水打湿的月光石,是从前老陈替阿福削鸽铃时余下的边角料。
签筒最外侧那根系着红线的白签被风吹得轻轻晃了几下,签尾正对着他留在桌上的空茶杯。她低头看时杯底也刻着一弯极小极浅的月亮——他昨晚走之前用新的细刀刻上去的。
她把空杯挪到签筒旁边接住从签尾飘下来的一小片细屑,元宝把下巴搁在上面打了个哈欠。
(第16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