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可疑的人
河神祭第二天,天还没亮,阿福就从万事通分号跑回了县衙。
他手里攥着一张刚从遂州方向飞过来的鸽子信纸,跑得帽子都歪了,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大人,有人买了五件法器的拓片。”
他把信纸铺在苏糖糖的桌案上,喘着气用手指点着上面几行小字。
“遂州古玩街一个拓片师傅前天接了单生意,一个外乡人出高价让他拓了五件器物的纹样——青铜祭器、白玉如意、金丝香炉、檀木经匣、玄铁短剑。拓片师傅说那人不要完整的全形拓,只要器物上刻的铭文和符号,而且要得极急,加了三倍工钱让他连夜赶出来。昨天傍晚拓片交出去,那人就退了客栈的房间,不知去向了。”
苏糖糖把信纸拿起来。
阿福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一边听鸽子哨一边记的,但关键信息一个不落。
她注意到信纸边缘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阿福用炭条补上去的——“拓片师傅说那人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顾临渊从侧席走过来,低头看了那行字,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抽出昨天在河神庙记的那张碎纸片。
五十年前那个更夫的证词里写得很清楚——半夜抱着法器匣子从祠堂后门出来的人,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隔了五十年,两代人的手,缺的是同一根手指。
“不是同一个人。但可能是同一个家族。”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拓片上的铭文和符号是五大世家祖传的秘文,外人根本看不懂。这人花三倍工钱只要铭文拓片,说明他认识这些字——或者他背后的人认识。”
苏糖糖站起来,把信纸叠好放进袖子里。
她觉得这人买拓片不是为了仿制法器,如果是为了仿制,应该要完整器形——只要铭文,说明他要的是法器上刻的信息。法器本身是死物,但法器上刻的东西,可能记录了某些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她让林大壮从今天起把河神庙外围明哨的数量翻一倍,另外再加四个便衣暗哨混在香客里,专门盯那些只看不拜的人。
又让阿福把所有登记在册的外来香客名单重新筛一遍,凡是来自遂州方向的、单独行动的、左手有残疾的,一个人都不能漏。
安排完这些,她出了县衙往河神庙方向走去。
一路上各路人马已经各就各位——林大壮带着捕快们在庙门口设了两道卡,一道明一道暗;赵铁蹲在庙后门的石墩上装作剔竹篾,目光却不断往小巷里扫;石泰安在庙墙外来回巡视;陈阿秀在巷口另一侧把摊前最后两碗豆浆分给了两个半大孩子,自己手里还留着一碗,是给老更夫的。
河神庙里香火比昨天还盛。
神台上五件法器安安静静地供在黄绸上,青铜祭器在前,白玉如意和玄铁短剑并排居中,金丝香炉在右,檀木经匣在左。每件法器前面都摆着香客供奉的鲜花、果品和铜钱。苏糖糖站在神台侧面观察着进出的香客——有人低头叩拜,有人合十许愿,有人在功德箱里投铜钱。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注意到了一个不正常的人。
不是香客。
是五大世家安排在神台旁边负责添灯油和整理供品的一个老人。
老人约莫七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袍,袍角沾着灯油渍,头发全白,用一根旧布条扎在脑后。
他的工作是每隔半个时辰往长明灯里添一次油、把香客供的花重新摆正、把功德箱旁边的铜钱归拢整齐。
这些活他干得极细致——摆花的时候会把每一枝花的朝向调整到同一个角度,归拢铜钱的时候会把每一枚铜钱的正反面排成同一个方向。
苏糖糖站在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发现他在整理供品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年纪大了那种抖,是心里有事、手才跟着颤。
整理到玄铁短剑前面的供品时,老人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弯腰去捡被风吹落在神台上的一片枯叶,手伸到一半,指尖碰到了剑柄。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身,低头看着那柄短剑,眼睛里忽然涌上了泪水——不是悲伤的泪,是一种压抑了几十年终于又见到了什么东西的激动。
他抬起袖子迅速擦了一下眼角,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到他,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庙门。
苏糖糖跟了上去。老人出了河神庙,沿着庙墙往东走,拐进了柳条巷最深处一间极小的旧屋。
屋门虚掩着,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死的文竹。
她站在巷口等了片刻,没有进去,只是记下了门牌号,然后转身回了县衙。
阿福已经把外来香客的名单重新筛了一遍。他没有找到左手缺小指的人。
但他找到了另一件东西——在查拓片师傅那条线的时候,他从听风阁的旧档里翻出了一份关于当年河神祭失窃案的补充记录。
记录上说,当时有一个守祠堂的少年被抓去顶罪,死于狱中,那个少年姓秦,家住柳条巷深处。
苏糖糖把柳条巷那个门牌号说给阿福听,阿福翻了好一会儿户籍册,说那间屋子登记的户主姓柳,是个孤寡老人,但户籍册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是十年前县衙统一核查时加的注——“柳某,原姓秦,系五十年前河神祭失窃案中屈死之秦氏遗族,改名换姓避居此地。”
天擦黑的时候,苏糖糖带着顾临渊又去了那条巷子。
旧屋的门还是虚掩着,窗台上那盆枯死的文竹挪了位置。门推开,屋里空无一人。
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碗筷是洗过的,灶膛里的灰是冷的。床铺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底下压着一样被黄绢包裹的物件。她打开黄绢,里面包着的是一枚青铜小印。
印纽上刻的不是人名,而是一个极小的标记——她见过这个标记,在藏书阁木牌上,在藏书阁帛片上,在镜室那份共情师遗稿夹着的那张所有传人名单末尾。是共情师一脉代代相传的暗记。
她把青铜印放回黄绢里,重新包好。
秦老汉的调解处石阶下与柳条巷枯宅的灶膛里,都有同一块木牌上刻过的印记。老人就是那个更夫的儿子——父亲当年在卷宗里夹了一张碎纸片,死后把秘密留给儿子。
而他在这里改名换姓守了几十年,守着这间空屋和一枚本该跟他姓的印。
林大壮派人把柳条巷周边全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老人的踪迹。
巷口卖菜的老张说傍晚看见一个老头拎着个小包袱往城外方向走了,走得很慢,但没回头。
苏糖糖站在巷口看着那条通往城外的青石板路,沉默了片刻,回到河神庙又守了一阵,让黑暗中神龛前的香火一直续到天亮。赵铁在巷口追了一段,只捡回他从田埂边踩落的那只布鞋——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高,跟周小荷挑水时穿旧的那双一样磨偏了重心。
他把鞋放在调解处的条凳上,秦老汉看了片刻,又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它朝着土地庙旧墙那边。
这天入夜后,顾临渊把五大世家所有家主请到河神庙后殿,开门见山问了一句——“五十年前那桩案子,你们中间有人知道真相。”五位家主面面相觑。其中年纪最大的赵家家主叹了口气,说当年被冤偷窃的少年确实是屈死的,但凶手后来也没好下场——那个人就是当年的周家旁支,事发后改了姓,没想到儿子竟以远房侄的身份又回到了卫家别院。
“我们不反对展出真品。”赵家家主的声音沉下去,“我们反对的是——在自己人里面还藏着织网者的旧账。卫青别院那块地原本是周家祠堂,七十年前抄没,再划拨给卫家改建时,地契上涂掉的就是秦家的名字。”
顾临渊把这些话记在案卷上,又在前面对照更夫证词和拓片师傅描述的缺指位置处加了新注。
苏糖糖走进后殿的时候,五个家主同时站起来朝她行了个礼。
她说明天是河神祭最重要的一天,法器将照常供在神台上,由五大世家和县衙共同看护;该来的会来,她在这里等着。
(第7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