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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我是县令苏糖糖 > 第14章 会说话的鹦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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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会说话的鹦鹉

布庄的掌柜姓鲁,在西河县做了二十年布匹生意,人缘极好。

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腰上那块羊脂白玉,而是他养的一只鹦鹉。

那鹦鹉是他从岭南带回来的,毛色翠绿,喉间一抹朱红,会说话,而且学得极快——鲁掌柜说什么,它学什么,连语气都分毫不差。

鲁掌柜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鸟笼挂在柜台旁边,对鹦鹉说一句“开张大吉”。鹦鹉回他一句“开张大吉,恭喜发财”。这是整条布庄街每天早上都会响起的声响,比鸣冤鼓还准时。

出事那天早上,鹦鹉没有说恭喜发财。

隔壁杂货铺的伙计小周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他卯时三刻起来卸门板,路过鲁掌柜的布庄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连着一声的哑叫。不是鹦鹉平时的腔调。那声音又尖又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隔着门板喊了一声“鲁掌柜”,没人应。

推开门,门没闩。

鲁掌柜倒在库房地面上,额头磕在货架角,血已经凝成黑红色。鹦鹉站在倒地的鸟笼上方,爪子抱着笼门的竹条,喉咙一抖一抖地发出同一句话:“娘子,别打。娘子,别打。娘子,别打。”

小周转身就跑,脚步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出一串惊慌的鼓点。

他跑进县衙的时候鸣冤鼓还没来得及敲,苏糖糖刚从后院出来,头发还没梳好,嘴里还塞着半口包子。

她听完小周上气不接下气的描述,把剩下的包子全塞进嘴里,回头朝吏舍的方向喊了一声:“师爷!布庄街!”

鲁氏到公堂的时候,整条布庄街的人已经把县衙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鲁掌柜人缘好,街坊邻居听说他出了事,摊子也不摆了,店面也不开了,全挤到公堂门口要讨个说法。

鲁氏是从家里被林大壮请来的。

她梳着整齐的发髻,穿着素净的对襟褂子,进门的时候不慌不忙,还给门口的街坊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证人位置上的那只鹦鹉。

小周不光报了案,还把鹦鹉连同鸟笼一起抱来了。

鹦鹉看见鲁氏的那一刻,忽然从笼子里扑腾起来,翅膀拍打着竹条,喉咙里又发出了那声沙哑的叫唤——“娘子,别打。娘子,别打。”

公堂上的气氛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鲁氏身上。

她脸上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嘴唇抿得发白。

苏糖糖坐在公堂上,目光正落在她的手背上——那双手不像一位常年茹素持家的太太。指节偏粗,虎口带茧,不是做针线磨出来的细茧,是硬茧。

“林捕头,请鲁掌柜的内人先坐下。”

苏糖糖没有叫她的名字,也没有让她跪。她只是指了指侧席的凳子,语气和平时一样,听不出任何偏向。

鲁氏道了声谢,在凳子上坐下。她坐得很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右手攥着左手,指甲泛白,把虎口的茧痕掐得更深了一圈。

顾临渊铺开案卷,把笔蘸满墨。他写了两行字,抬头看了鲁氏一眼。不是审犯人的那种看——他只是在确认她坐在侧席而不是被告席上。这种安排不合规矩,但他没有提出异议。

苏糖糖先问小周。

小周把发现鲁掌柜倒地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又补充了一个细节:布庄的库房收拾得很干净,货架上的布匹码得整整齐齐,鲁掌柜倒下的位置旁边有一只倒扣在地上的茶杯,杯底还有一小口没喝完的茶水。

苏糖糖让他把茶杯收好交给老李,然后让老李去布庄验伤。

“不是致命伤。”

老李验了鲁掌柜头上的伤口,从布庄回来之后破天荒在公堂上当众开了一次口。

人群里的阿福和小虫激动得互相攥住了对方的袖子,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验尸结果,又赶紧松手。

他说伤口在额头右侧,磕在货架角上,出血量不大。真正的倒地原因是后脑先着地——地面是青砖铺的,磕得很重。至于杯中的残液则被小虫拿滤纸托了过去,老李低头闻了闻,把滤纸折好放进证物袋。

“茶里有东西?”

“迷药。”

老李用最少的字回答完,退回到人群后面。他今天已经说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话,再多说一个字就要回停尸房静坐了。

苏糖糖让人把库房里那几匹被翻动过的布搬到公堂上。布都是上好的绸缎,每匹都有一段被胡乱扯开的痕迹。

“鲁掌柜平时是个仔细人吗?”

小周点头:“仔细得很。鲁掌柜叠布比绣娘还齐整,用尺子量着叠,一寸不能差。”

“所以这库房在鲁掌柜倒下之后,有人进来翻过。”苏糖糖指着其中一匹被扯开的绸缎,“翻东西的人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把布扯乱了就走了。这个人知道鲁掌柜今天早上会一个人到库房点货,也知道库房的备用钥匙放在哪里。”她转头看向鲁氏,“钥匙只有你和鲁掌柜各有一把,对吧?”

鲁氏点头。

她开口时语气平稳,像是在叙述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钥匙放在梳妆台抽屉里,已经好几个月没动过了。”

“谁还能拿得到那把钥匙?”

鲁氏想了想:“除了我,就是平时来家里送菜的王婆、帮忙打扫院子的周嫂、还有——”她顿了一下,“常来串门的郑寡妇。”

窗台上的鹦鹉忽然又扑腾起来,翅膀啪啪拍打着竹条,喉咙里挤出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哀叫。叫声一遍又一遍,像一根针反复扎进同一块布料里。

苏糖糖走到鸟笼前面蹲下来,伸手探过大半只手掌的距离,把指尖贴在笼门的竹条上。鹦鹉歪头看了看她的手指,扑腾渐渐停了下来。

“它为什么对着你说这句话?”

她回过头看鲁氏。

“因为它只学会了这一句。”

鲁氏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已经掐进了自己的虎口,手背泛着一层比刚才更明显的白。

她说鲁掌柜每次喝醉了就动手,鹦鹉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这句话——他只学鲁掌柜挨打时求饶的话,别的一概不学。

鲁氏把袖子轻轻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块旧伤。那是烫伤,铜钱大小,边缘泛着陈年疤痕才会有的蜡白光泽。

苏糖糖没有再问下去,转头对林大壮吩咐了一句:“去把郑寡妇请来。”

郑寡妇住在城西柳树巷最里头的一间小院里,和鲁掌柜的布庄隔了三条街。

三年前她丈夫病死了,她一个人守寡。鲁掌柜见她日子不好过,常让她以“串门陪夫人”为借口来家里吃饭,走时还让她带些布头回去做针线卖。

鲁氏把丈夫这些善意的安排全都仔细说了出来,包括布头的花色、吃饭时聊了什么、甚至郑寡妇每次来穿的是哪件褂子。

她说这些时语气依然平静。平静得让公堂上的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郑寡妇被带上公堂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大约四十岁,清瘦,穿一件深蓝布褂,袖口磨得发白。她一上堂就跪下了,跪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是我。”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鲁掌柜是我推倒的。”

公堂门口的街坊轰的一声议论开了。

郑寡妇说今早天没亮她就去了布庄后门。掌灯时分鲁掌柜刚打开库房,她趁他背对着蹲下来搬布时一把推倒了他。她只是想趁他晕眩时找到自己留在布庄的那包私己银子,她攒了三年藏在库房顶柜最里面。鲁掌柜无意中撞见了那包银子,她怕他告诉鲁氏。

苏糖糖打断她:“你说的那包银子,找到没有?”

“没有。翻了两匹布就听见巷子里有人走过的声音,跑了。”

苏糖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鞋。鞋帮上沾着泥,泥渍已经半干了,不像是今早沾上去的。

“你说你翻了两匹布。那两匹布是什么颜色?”

“一匹红的,一匹蓝的。”

郑寡妇答得很快。

顾临渊的笔忽然停了。他把记录翻到前面一页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把案卷往苏糖糖那边轻轻推了推。

他之前记下小周的原话是这样写的:库房货架上,红绸、蓝缎均码放整齐,未翻动。郑寡妇说她翻了一红一蓝,而真正被扯乱的布匹是一匹绿罗和一匹黄绢。

“你说你推倒了鲁掌柜,推的是哪边?”

“从背后推的。他往前面倒,头磕在货架上。”

“可是鲁掌柜额头右侧受伤,磕在货架角,后脑着地仰面倒。”顾临渊没有抬头,他的笔仍然保持着随时可以记录的姿势,“被从背后推应该朝前扑倒,伤在前额。他后脑着地,说明他是被人从正面往后推,或者自己站不稳往后摔的。”

他从案卷中抽出之前记的路线补了一句:小周说他进门时鲁掌柜仰面朝天,后脑勺的血洇了一小片在青砖地上。往前扑的人不会把后脑勺磕在青砖地上。

郑寡妇的嘴唇开始发抖。她攥紧了自己的袖口,手背青筋暴起,跟鲁氏虎口那些硬茧比起来,她的手反而更符合一个真正家境困窘的寡妇。

苏糖糖看了一眼鲁氏。

鲁氏还坐在侧席上,两只手已经分开了,交叠的地方留下几个深深的指甲印。她的脸上多了一层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最初的平静——嘴唇抿得更紧了。

“郑寡妇,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苏糖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声音放得很轻,“你家院子里晾衣服的竹竿,今天早上晾了什么东西?”

郑寡妇愣了一愣。

“一件蓝布褂,跟我身上这件差不多。”她想了想,“还没干就收了,收了之后压在枕头底下。”

林大壮听到这里拔腿就往外跑,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把他从郑寡妇家枕头底下取来的那件蓝布褂呈上了公堂。

褂子是潮的。

老李接过去翻了翻。他的眼睛在一排针脚前面停住,他说这件褂子袖口内侧有一排针脚,不是新缝的。针脚密而细,每针之间间隔均匀到像量过。他早年在军中见过这种针法——不是普通妇人的缝补,是缝伤口的手法。

一直安静地坐在侧席上的鲁氏忽然站了起来。她走到公堂正中,站在郑寡妇旁边,低头看了郑寡妇一眼,然后把脸转向苏糖糖。

“大人,她说的是假的。推他的人是我。”

鲁氏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跪在她旁边的郑寡妇猛地抬起了头。

公堂上全静了下来。

鲁氏没有看任何人。她开始用一种极平极淡的语气交代。

她说今天早上她藏在柜台后面,本打算用木棍打他。多年的淤青和烫伤让她再也忍受不了,今天想做个了断。她还没走出布帘,就听到了已经倒在地上的动静。

“他倒下的时候我站在库房门口。他是自己摔的。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茶杯,站起来的时候后脑勺撞在货架角上,然后整个人直接往后仰倒了。我冲进去的时候他后脑着地,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他说的不是救命,他说——‘娘子,对不起’。然后他的眼睛就闭上了。”

她说这句话时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跪在她旁边的郑寡妇终于失声哭了出来。

“她胡说——她是为了救我——鲁掌柜是我推的,大人您别听她的!”

郑寡妇一边哭一边去拽鲁氏的袖子,鲁氏没有挣开。

公堂上所有人都在等苏糖糖拍惊堂木。但她没有。她站起来走到鲁氏面前,没有拍惊堂木,只是蹲下身替她把翻了半截的衣领翻好。

“你们俩说的假话,本官都听不出来了。”她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鲁掌柜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推的。他是自己摔的。所以你们俩谁都没有杀人。”

她的目光从鲁氏身上移到郑寡妇身上,又移回鲁氏身上。

“你们俩从头到尾都在替对方挡刀。从公堂门口到公堂之上,两个人画押的内容前后颠倒,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不是自己的罪往自己身上揽。”

她转头对顾临渊说:“师爷,结案。”

顾临渊从案卷中抽出阿福补送过来的纸笺,上面摘了两条沈大夫的问诊记录——鲁氏的烫伤旧痕和鲁掌柜多次酒后体表擦伤的治疗药方——字迹潦草但日期清晰。他把纸笺压在案卷末,笔尖没有离开,等着苏糖糖说出最后的判词。

苏糖糖的判决是这样的:鲁掌柜系意外跌倒致死,不予追究任何人。但他常年家暴属实,鹦鹉为证,伤痕为证。鲁氏与郑寡妇均无罪释放,布庄归鲁氏所有。郑寡妇所藏银两只为私己不受追究。

她把惊堂木往桌上轻轻一拍。

“鲁掌柜欠你一句对不起。现在他补上了。你往后不用再站在布帘后面忍那些不该你忍的事。”

鲁氏站在她面前,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捂脸也没有出声。她只是把左手慢慢垂下去,跟郑寡妇湿漉漉的手指碰在一起。

两个人并肩从布庄街走出来的时候,巷口围观的街坊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布庄门口那条每天早上都会响起“开张大吉”的门槛上,两个女人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起转回身,踏进门槛,把翻倒在地的货架一格一格扶起来。

鹦鹉被苏糖糖留在了县衙。

不是没收——是鲁氏说它留在布庄每天听见柜台响都会喊那句“娘子别打”,她不忍心关它。

苏糖糖把鸟笼挂在公堂窗边,跟元宝的窗台位置斜对着。鹦鹉歪头看了看元宝,元宝仰头看了看鹦鹉,然后各自把头扭开。

苏糖糖往鹦鹉的食碗里倒了一小撮瓜子仁,跟它讲道理。

“以后不许学骂人的话。”

鹦鹉歪头看她,沉默了半天,突然用顾临渊的声音字正腔圆地回了一句:“大人,这不合规矩。”

苏糖糖的手停在半空,嘴角抖动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整个县衙后院都能听见的笑声。

顾临渊从吏舍里推门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公堂窗台上那只歪着脑袋的绿毛鹦鹉,表情像是被人偷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他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吏舍,重新关上门。

然后他在今天的日记末尾加了一句:鹦鹉不该学师爷说话。明天要教它说“大人说得对”。

(第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