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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几天,林泠把阳台彻底清理了一遍。那天的天空是阴的,风很硬,像有人用细砂纸在玻璃上反复打磨,发出那种干燥而持续的摩擦声。阳台上的温度跟屋里差了不止一档,推拉门一开,冷气就贴着地砖漫进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水,慢慢淹过脚踝。他穿着那件旧抓绒外套,深灰色,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细密的毛球,拉链头缺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皮肤,冷风一吹就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弯腰把辣椒苗从花盆里往外拔,手指扣住根部往上提,那株辣椒早已枯透了,枝干变得又脆又硬,轻轻一折就断成几截。根须在旧土里盘成密密的一团,像一簇被晒干的棕色细线,紧紧缠住花盆底部的排水孔,有些根尖从孔里钻出来,在花盆外面蜷成几圈干硬的弧。他费了好大劲才把整株从花盆里脱出来,先是往左拧,再往右转,最后猛地一拽,花盆里的土块整个松动,泥土簌簌地往下掉,在阳台地砖上铺了薄薄一层,像一场微缩的塌方。那些曾经油亮鲜红的辣椒已经全部干瘪成暗红色,表皮皱缩成一道道不规则的纹路,捏起来轻飘飘的,像一截一截被抽空了水分的旧纸卷,用手指一捻就碎成粉末。指甲缝里嵌进了一点暗红色的碎屑,他抬手看了一眼,没管。他把辣椒苗丢进脚边的垃圾袋里,又把花盆里的旧土倒进编织袋,土粒从盆沿滑下来,扬起一股干燥的泥土味。林妈从客厅走过来看了一眼,隔着推拉门站了两秒,说旧土别扔,掺点腐殖土和草木灰,开春还能用。林泠说知道,早留着了。他把编织袋扎紧,提起来放在了阳台角落里,旁边就是那盆君子兰。君子兰是这堆植物里唯一还保持着生机的,叶片肥厚油亮,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沉沉的墨绿色,叶尖微微下垂,像一排被压弯的舌头。它原本在阳台的东角,入冬后林泠把它搬进了书房靠窗的位置,白天能晒到两三个小时的太阳。搬的时候他仔细调过位置,把花盆往左边挪了半寸,让叶片正好避开窗框投下来的阴影,叶尖朝外,叶心朝里。搬完之后他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一片叶子被窗帘压住,也没有哪个角度会蹭到玻璃。君子兰的根从盆底透出来一点,在托盘里盘成几条灰白色的弧,他没有动它。清河的石英砂还放在书桌抽屉里,用密封袋装着,石英砂还是那个样子,灰白细碎,偶尔在灯光下闪一下,像一小捧被磨碎了的时间。他每次拉开抽屉拿东西时都能看见那个袋子,有时也会把它拿出来,在掌心里倒出几粒砂子,看它们在灯下反射着微光。那些砂子来自清河下游大拐弯的礁石区,是他在金钩杯赛前勘察时从碎石滩上装回来的。

周日傍晚,林妈在厨房煮饺子。猪肉白菜馅,面皮是现擀的。她站在案板前,腰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面粉沾在指尖和手背上,在灯光下像一层极薄的霜。她一边擀一边转,左手推着擀面杖,右手捏着面皮边缘不停地转圈,一张张饺子皮从她手下飞出来,圆而薄,中间厚边缘薄,堆在案板上像一摞白色的云片。擀面杖滚过面皮时发出细小的“咕噜”声,面皮在手掌下微微发黏,又很快被擀开。林泠站在旁边帮忙剥蒜。蒜瓣白白胖胖,剥起来很顺手,因为林妈提前用温水泡过,蒜皮和蒜肉之间进了一点水汽,剥起来就松了,轻轻一搓就整张撕下来,像脱掉一件紧绷绷的薄衣。他剥了整整一头,把蒜瓣放进蒜臼里捣成泥。蒜臼是石头做的,青灰色,沉甸甸地蹲在灶台角上,内壁因为常年的捣击变得光滑如瓷。捣锤一下一下砸下去,蒜瓣先是裂成几块,然后慢慢变成黏稠的膏状。林妈说再捣一会儿,越细越出味。他又捣了几分钟,蒜泥在臼底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糊状物,用筷子一搅能拉出细细的丝,丝在空气中颤动着,像某种极其缓慢的液体金属。空气里浮着面粉和蒜末混在一起的气味,面粉是干燥的香,蒜末是尖锐的辣,两种气味在厨房的暖灯光下搅成一团。林爸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说明天冬至,全省大部分地区最低气温将降至零度以下,山区有霜冻。主持人穿着深色西装,身后的气象图上用深浅不一的蓝色标着降温幅度,整个屏幕看起来冷飕飕的。林泠听了一耳朵,心想白马河的水温这周应该已经跌破八度了,窗口期大概已经缩到五十分钟以内,进入全年最低谷的前段。他剥完最后两颗蒜,用刀背拍了一下,蒜皮应声裂开,蒜肉从裂口里跳出来,白生生的,带着一点温水的潮气。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风推着窗户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玻璃外面不断地试探。

晚饭他吃了两盘饺子。林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咬开一个小口能嘬出一小勺滚烫的肉汁,混着白菜的清甜和猪肉的鲜香。蒜泥里加了醋和一点香油,蘸饺子吃又辣又香。他吃得鼻尖冒汗,把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林爸坐在对面蘸着酱油吃,吃一口蘸一下,偶尔端起小杯子喝一口烫过的黄酒。电视里的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了冬至节气的专题片,画面里是北方的大雪和南方湿冷的街巷。林泠端着热汤慢慢喝,汤是煮饺子的面汤,浑白微稠,喝下去暖胃。林爸起身把阳台的推拉门关严,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声音小了下去。林泠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还在移动,灯带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发亮的河在城市的夜色里流淌。他看着那些移动的光点,忽然想起白马河在夜间窗口期里被头灯照亮的水面,也是这样一片流动的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