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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刚过,张磊那边第一个有动静。他那支大物漂的漂尾粗壮显眼,红绿相间的荧光漆在晨光里格外扎眼,漂尾露出水面三目,在微波中轻轻晃动。漂尾轻轻往下沉了半目,他立刻坐直了身体,右手握紧竿柄,后背绷得笔直,折叠椅的帆布面被他突然收紧的肌肉压得咯吱一声响。紧接着浮漂猛地往下沉了两目多,整支漂的红绿目数瞬间没入水中。他提竿的力道太大,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竿梢呼地一声划破空气弹回来,铅坠从水里飞出来在头顶画了一道弧线,带着鱼线在空中抖出一圈银白色的光圈,差点挂住身后的柳树枝条。空竿。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钩子,饵料已经被咬掉了一半,断口参差不齐。赵远山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你提竿太猛了,上次比赛老周那个四十五度横向控鱼的手法你学学。老周接过话说不是力气大就能中鱼,手腕抖一下就行,不是胳膊抡。张磊挠了挠后脑勺,重新挂饵抛竿。

孙正那边也来口了。他的浮漂往上顶了小半目,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猛地往下沉了一目多。他单手握住竿柄——另一只手扶着苗苗的腰,小姑娘正踩在他膝盖上揪他防晒服的领口拉链——手腕一抖,竿梢弯下去一个干净利落的弧度。一条半斤左右的鲫鱼脱水而出,鱼鳞在晨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水珠从鱼身上甩出来在阳光里亮晶晶的。苗苗瞪大了眼睛,伸出两只小手指着那条在空中甩尾巴的鱼,发出一声又尖又亮的“啊啊”声。孙正把鱼放进鱼护,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捏了捏女儿的小手,低头在她耳边说这是鲫鱼,你看到了吗,这是鲫鱼。苗苗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她仰头看了爸爸一眼,眼睛弯成了两弯小月牙,张开嘴巴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门牙。孙正重新挂好饵,再次把竿子抛了出去,心思却已经从自己的浮漂上飘到了女儿的未。

小孟那边也有了动静。他的浮漂极其缓慢地往下沉了不到半目,动作极细微。他盯着浮漂没动,呼吸都放轻了——上次在省钓协交流会之后他就把林泠讲的三段式序列背得滚瓜烂熟,平移、闪烁、下沉三个阶段之间的时间间隔在心里掐得死死的。等了几秒之后浮漂轻轻闪了一下,又过了片刻光点猛地往下沉了小半目。提竿,竿梢弯下去一个小小的弧度。鲫鱼,三两左右,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银光。摘钩放鱼入护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林泠一眼,林泠说这条鱼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判断自己提的,我没有开口。小孟用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在问题旁边打了个勾,又加了一行注解。赵远山在旁边看到这一幕,放下自己的竿子走过来拍了拍小孟的肩膀,说进步很快,上次在省钓协交流会看你记笔记就知道你能行。小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泠的浮漂在七点半左右来了信号。处暑过后的窗口期确实延长了,上周在白马河测到的一百零八分钟不是孤立数据点,今天的水温比上周又降了半度,溶氧稳在五点六,窗口期起始时间比上周又提前了几分钟。浮漂往下沉了半目,动作干脆利落,没有试探,没有平移。提竿,鲫鱼,四两,鳞片银白,鱼鳃呼吸频率比盛夏时明显慢了一拍。他把鱼放进鱼护,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接下来将近两个小时的窗口期里又陆续上了好几条,鲫鲤混着上,最大的一条鲫鱼将近六两,鲤鱼一斤出头。孙正偏头看了一眼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说你这数据记了几年了,回头能写本书。林泠说已经写了,在笔记本上。

老周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的抛竿铃铛响了一次,提上来一条两斤多的草鱼苗,摘了钩又放回去了。他在铧尖上坐了大半个上午,大部分时间都在帮大家补窝料、调整竿架角度、给小孟示范侧抛的手腕发力方式。他这辈子在清河边上钓了四十多年鱼,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里,被一群比他小了一两轮的钓友围着叫“老周”,有人向他请教控鱼技巧,有人把他给的鱼干当成宝贝。他爹要是还在,看到这一幕大概会笑着拍他的肩膀,说咱清河里的鱼总算遇到了一群好人。

十点过后窗口期接近尾声,大家陆续收起竿子。林泠把鱼护从水里拎出来,十来条鲫鱼和两条鲤鱼在网底翻腾,水从网眼往外哗哗地流。他逐条记录之后把鱼护放在水边,走到铧尖中央说咱们中午把这些鱼收拾出来烤了,这里环境好空气好,吃完再回去。张磊立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说没问题,我去准备,烧烤架和炭火都在后备箱里。老周把摩托车边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折叠刀和一块磨刀石,蹲在水边磨了几下刀锋,开始利索地刮鳞去内脏,动作娴熟,干净利落。鱼鳞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泽,鱼内脏用报纸包好准备带回去埋在菜地里。

张磊把烧烤架从后备箱里搬下来支在柳树荫下,柳树的枝条在头顶轻轻摇晃,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凉。烤架是折叠式的,炭火在底层渐渐烧红,他用扇子扇了几下,火星从炭块缝隙里溅起来,在树荫里闪了一下就灭了。老周收拾好的鲫鱼穿在铁签子上,鱼身两侧各斜切三刀,刀口深至脊骨但不断开,抹了一层薄盐和姜末去腥,放在烤架边缘慢慢烤。五花肉片在烤架正中央滋滋冒油,张磊用长柄夹子一片一片翻面,刷上酱料——酱料是他自己调的,加了蒜末、蜂蜜和一点辣椒粉——撒上孜然,油脂滴在炭火上溅起一小团淡蓝色的烟,香气顺着河风飘满了整个铧尖。他一边翻肉一边喊:“泠哥这条大鲫是今天单尾最重,奖励第一串五花肉和大鱼!”他把第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塞进林泠手里,又把一条烤得表皮焦脆的鲫鱼递过去。林泠接过来咬了一口,五花肉油脂在嘴里炸开,咸香入味,肥而不腻。鲫鱼的鱼皮烤得焦脆,用筷子剥开之后里面的鱼肉洁白细嫩,蒜瓣状的肌纤维一层一层叠压,清河鱼的肉质果然紧实弹牙。鸡翅烤得表皮焦脆金黄,用筷子撕开之后里面的肉嫩得冒汁。赵远山带来的橘子剥开之后汁水四溅,橘子皮的清香在烤肉的烟火气里格外清爽,他用带来的小砧板把橘子瓣切成小段喂给苗苗,小姑娘吮着橘子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周从摩托车边箱里拎出一袋自家晒的鱼干,鱼干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盐霜,放在烤架上稍微加热之后鱼鲜味浓缩了好几倍,嚼起来韧性十足,他说这是清河里钓的翘嘴晒的,清河的水养出来的鱼干跟别处不一样。孙正单手抱着苗苗,另一只手拿了一串烤鸡翅小心地吹凉了喂她。苗苗用两颗小门牙啃了一下鸡翅的边缘,然后皱起眉头把脸埋进爸爸胸口,逗得一桌人哈哈大笑。她啃了两下就不感兴趣了,重新转过头去盯着河面上的小鱼。

小孟吃了两串烤肉之后站起来走到林泠面前,从口袋里重新掏出那张便签纸——本来折得工整的便签纸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折痕上起了毛边。他按编号把问题逐条念出来,从急水窝料紧实度的控制到夜光漂电池更换的最佳时机,从秋季窗口期跟夏季的主要区别到陡坎结构在不同水温下的聚鱼效应差异。林泠一边吃着张磊塞过来的第三串五花肉一边逐条回答。说到帕洛玛结双股受力原理的时候林泠放下竹签,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备用子线当场演示了一遍——把线对折穿过钩眼形成双股环,环头打反手结形成八字环,钩子穿过环头拉紧,剪掉多余线头。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很慢,做到关键节点就停顿几秒让小孟凑近了看。小孟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号笔记本,用铅笔把结体结构的每一步都画成了简易示意图,标注了双股受力方向和应力集中点的位置。赵远山站在旁边也看了一遍,说这个结他练了半年,每次绑完之后都要用手指拉一拉确认结体有没有松动。

烧烤吃到尾声时已经快中午了。炭火渐渐暗下去,烤架上只剩下几根竹签和烤得焦脆的鱼骨。张磊靠在柳树树干上摸着肚子说吃撑了。河面上的微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白鹭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在对岸浅水区里踱步。铧尖的石头上还残留着几滴烤鱼滴落的油脂,被蚂蚁围成了一圈细细的黑线。

聚会散场时已经下午了。老周把折叠刀收好,编织袋重新捆在摩托车后座上发动引擎,朝林泠喊了一句下次清河见,然后拧了拧油门,尾灯在土路上渐渐远去,排气管的突突声被河滩尽头那片水杉林吞没。赵远山把吃剩的橘子皮收进垃圾袋里扎紧,背上长竿包,推着那辆黑色复古自行车沿着土路慢慢走远。孙正把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的苗苗轻轻放进后座的安全提篮里,动作极轻极慢,左手托着女儿的后脑勺,右手拉过安全带扣好,关车门时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他朝林泠扬了扬下巴,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简洁有力。

林泠最后一个走。他把铧尖上散落的竹签和空饮料瓶捡起来装进垃圾袋,用湿布擦了擦烧烤架上残留的油渍,又把石头上那几滴油脂用纸巾抹干净。老周刮鱼鳞时留下的鱼鳞和内脏已经用报纸包好塞进了垃圾袋,张磊带来的收纳箱空了大半,剩下的几袋零食和半箱饮料整齐地码回后备箱里。河滩上恢复了干净,只有几道马扎腿留下的小圆坑和几个被踩实了的脚印。铧尖那块大石头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柳树的影子缩到了树根处。河面上只有细密的微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没有浮漂的光点了,但河水还在照样流。他站在铧尖上最后看了一眼河面,然后转身拎起竿包,把垃圾袋扔进后备箱,发动引擎,往家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