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泠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那块旧毛巾，毛巾上放着刚从康师傅店里取回来的老竹竿。他在台灯下把竹竿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慢慢旋转着检查修复后的第三节。原本那道纵向漆裂纹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光滑均匀的深琥珀色新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质感，像一块被把玩了几十年的老蜜蜡。新缠的蚕丝线紧贴着竹节接口处，丝线的银白色和竹竿的暗黄色交织在一起，细密整齐，每一圈的间距都完全一致。他用指尖轻轻抚过缠丝部位，触感平整光滑，没有任何凸起或毛刺。
他拿起竿子走到阳台上，握着竿柄缓缓抬起手臂做了一个空挥。竿身在空中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竹竿的调性跟碳素竿完全不同——碳素竿的弹性是爆发式的，一发力立刻弹回去，回弹速度快、力道猛，像拉满的弓弦瞬间释放。竹竿的弹性是渐进的，从竿梢到竿柄逐节传导，像一根被缓慢拧紧的弹簧在松开时一层一层地释放。这种调性适合细线小钩钓轻口鱼，鱼咬钩的瞬间竹竿本身就能缓冲掉大部分冲击力，子线承受的拉力比用碳素竿时小得多。他放下竿子，从漂盒里拿出那支吃铅一点五克的枣核漂，又从配件盒里翻出一副零点六号尼龙子线——比平时用的零点八号大力马更细更软。竹竿自带缓冲，不需要大力马的零延展来传递信号，反而应该用尼龙线的延展性来配合竹竿的渐进弹性，让整个系统在受力时形成一条平滑的缓冲曲线。
周六早上六点十分，白马河回水湾。林泠把老竹竿从竿套里一节一节抽出来，竹节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带竿架，竹竿轻，全程手持也不累。线组是昨晚配好的——二号主线、零点六号尼龙子线、一点五克枣核漂、四号袖钩。饵料用的是蚯蚓膏，偏素，竹竿适合细线小钩配轻饵，整个系统的灵敏度要统一在同一个量级上。
他把手机支架架好，打开直播。画面里老竹竿的暗黄色竿身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蚕丝线缠绕的接口处反射着细细碎碎的银光。弹幕陆陆续续涌进来，有人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泠哥今天用的是竹竿？”“这就是上次修的那根？”“等了那么久终于上战场了”。他点了点头，说今天用老竹竿试钓，测一下实战手感和信号传导。
七点零五分抛下第一竿。竹竿抛投的手感和碳素竿完全不一样——碳素竿靠竿身的弹性势能释放把饵料弹出去，手腕发力要快、准、短。竹竿没有那种爆发式的弹性，抛投靠的是竿身自重和饵料重量的复合摆荡，手腕发力要柔、要绵长。他顺着竿身的弧度做了一个长行程的侧抛，饵料带着鱼线在空中画出一道低平流畅的弧线，轻轻落在铧尖前方大约十二米的水面上。
七点十八分，浮漂往下沉了半目。动作很轻，但竹竿的传导方式跟碳素竿截然不同——碳素竿的信号传导是从竿梢直接传到握把，硬、快、脆，像一根绷紧的钢丝突然被弹了一下。竹竿的信号是沿着竿身逐节传到手心的，柔而绵长，不是“弹”一下，而是“涌”一下，整个竿身在微微颤动。他几乎是本能反应提竿，竿梢弯下去，水下的拉力通过竹竿的渐进弹性被均匀地分散到整支竿身上，手感清晰但不震手。鲫鱼，四两，鱼体微凉，鳞片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七点二十五分第二条，鲫鱼半斤。七点三十分第三条，鲫鱼四两。竹竿中鱼的手感让他越钓越上瘾——不是那种硬碰硬的对抗感，而是一种柔中带韧的交流感，鱼的每一次甩头、每一次转向都能通过竿身的逐节传导清晰地感知到。七点四十二分第四条，是一条鲤鱼，一斤出头。鲤鱼在水下连续做了两次猛冲，碳素竿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会直接把冲击力传导到手腕上，震得虎口发麻。但竹竿把这两次猛冲的力道化解成了渐进式的牵引，竿梢跟着鱼的甩头轻轻点动，绕线轮甚至没来得及出线，冲击力就被竹竿本身的弹性势能全部吸收掉了。他慢慢收线，鲤鱼的挣扎渐渐减弱，被稳稳地拉到岸边。
弹幕比平时安静了不少，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每次有人发弹幕都带着感叹号——“这手感太舒服了吧”、“看得我也想弄根竹竿了”、“竹竿上鱼好稳”。他把鲤鱼放进鱼护，对着镜头解释竹竿和碳素竿在力学特性上的根本区别：碳素竿是典型的弹性储能材料，弹性模量高，变形小、回弹快，所有冲击能量几乎无衰减地传导到手腕。竹竿是粘弹性材料，弹性模量低，变形大、回弹慢，冲击能量在竿身逐节传导过程中被竹纤维的内部摩擦逐步耗散。同等大小的鱼，碳素竿需要绕线轮卸力出线来缓冲，竹竿用自身的弯弧就把冲击吸收了。所以竹竿可以用更细的子线，线径细了鱼口的警觉性下降，咬钩率反而更高。
八点过后鱼口停了。他把竿子收回来看了一眼，竿身完好无损，缠丝紧密如初，修复后的第三节没有任何变形或松动。他对着镜头总结今天的竹竿首测——窗口期内上鲫鲤共七条，子线零切，控鱼稳定性明显优于同线径碳素竿配置，验证了竹竿粘弹性材料的缓冲优势。
弹幕里有人问泠哥以后还会用碳素竿吗，他想了想，把竹竿一节一节收回竿套，说当然会。不同鱼情用不同竿，这是基本素养。但有些竿子不是为了效率，是为了每次出钓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柔韧手感。
回到家林妈正在客厅叠衣服，看到他手上拿的老竹竿，问道：今天你用外公那根老竹竿咋样，有说了句你外公以前就是用那根竿在白马河钓过一条大草鱼，当时记得多少斤来着，时间久了记不没那么清了。林泠把竿套放在桌上，心想着，妈，你放心，等下次再去白马河，也许能碰到外公当年的老钓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