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报到。”
带路的军官说了一句,没进门,站在门口等。
士官抬头看了一眼:“名字。”
“罗西。”
“斯摩格。”
士官在桌面那叠档案里翻了两下,手指按着纸边从第一页滑到第三页,然后在一个位置停下,抽出两本档案放在面前。
他没有立刻打开,先分别看了档案封面上一行编号,然后翻开,用笔尖在几处空白格子上勾了一下,又合上,从抽屉里取出两枚铜制名牌放在桌面上。
“宿舍三栋,二楼,二零七室。床位按名牌编号。训练手册在床铺上已经放好了。明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训练场集合,穿制服。晚饭食堂现在开着,九点前都能去。”
他的语速均匀而从容,像是一段背诵过很多遍的话,不紧不慢地在纸上走完。
罗西拿起名牌别在胸口,斯摩格也拿了。
两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又暗下去了。
斯摩格低声说了一句:“那墙上挂的画像里面有泽法。”罗西点了点头:“看到了。”
“他那个画像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挂上去的了。”
“那还是他。”
两人没有再说话,沿着走廊往外走。
他们走出主楼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宿舍楼不远,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外墙刷着暗色的漆,窗户窄而高,排列整齐。
罗西推开二零七的门时,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亮一些,窗子朝西,正好能把最后一点日落的光收进来。
靠窗的两个铺位已经有人了——铺面上铺着统一的灰白色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架子上各自放着整理好的行李。
一个短头发的年轻士兵正坐在靠窗的床铺上翻一本军用手册,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在手里那本手册上,没有急着开口说话。
另一个靠里侧的铺位旁边站着一个瘦高个,正在把一件外套叠好放进柜子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叠完了才转过身来。
短头发合上手册站起来:“你们是罗格镇过来的吧?”
“嗯。”
“我是金·沃克,北海的。过来报到的时候多看了几份分部的名单,顺便就记住了你们的名字和出处。”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瘦高个:“他是德里克·沃尔夫,西海的。我是在半路上碰见他的。”
德里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目光也在罗西和斯摩格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罗西把帆布包放在靠门的那张空铺上。斯摩格选了另一张空铺,把行李袋放在床板上,拉开拉链朝里面看了一眼又拉上了。
金·沃克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铁制挂钟:“食堂应该还开着。你们去吃过了吗?”罗西说没有。金站起来穿上外套:“我带你们过去,正好我也该吃晚饭了。”
德里克也站了起来:“那我一起去。”
四个人走出宿舍的时候走廊里有人抱着脸盆走过,有人正蹲在走廊拐角系鞋带。
食堂在主楼一层,门开得很宽,人声从里面涌出来在走廊里混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金推开门的时候那片声音迎面扑过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和椅腿擦过地面的动静压在一起,像某种细碎的潮水。
罗西拿着餐盘排在队伍里,轮到他时打了米饭、炖菜和一块鱼,端着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斯摩格坐在他对面,金在旁边,德里克坐在桌子另一端。
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你们在罗格镇的时候,听说那片海域的悬赏名单被清得差不多了。是你们俩做的?”
“大部分是我。”罗西说。
他注意到斯摩格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他会直接这么说,但也没有反驳。
金的叉子在上空停了一下:“大部分?”
罗西没有解释。他低头继续吃,咀嚼的动作从容而均匀。
德里克开口了,这是他进门之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你还打算继续往上清?”
“看情况。”
“本部附近的海域有更大的东西。你如果想要有实战机会可以去申请。”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继续吃了,像这样只负责抛出信息而不做任何延展的态度对他而言才是正常状态。
罗西端着碗喝了一口汤。
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远处主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块深色的剪影,窗口的灯光像一排均匀排列的暖黄色小方格嵌在墙体里。
食堂里的人声一直没有低下去过,但隔着一段距离之后那种嘈杂变成了某种固定的嗡嗡声,像机器在远处运转。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
金站起来收拾餐盘:“明天六点四十五训练场集合,今天早点睡,免得明天犯困。”他说完端着盘子走向回收口。
德里克跟在他后面。罗西站起来的时候斯摩格也站起来了,两人并肩往外走。
走出食堂之后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种和东海完全不同的微凉气味——他闻不太出来是什么,可能只是风吹过一片更开阔的大地时带起来的沙子味。
主楼的灯还亮着,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回荡。
他们走回宿舍的时候金和德里克已经各自在床铺上了,金靠在床头继续翻那本手册,德里克面朝墙壁侧躺着,没有声响。
罗西在床边坐下来解开靴带,把靴子放好。屋顶的灯光偏黄,把墙壁上四张床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太清楚哪一截是谁的。
斯摩格在他斜对面的铺位上躺下来,没有拉被子,就那样仰面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侧过身去。
窗外远处的海面已经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港口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点,随着水波轻微地摇晃着。罗西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巡逻兵走过的脚步声,很快就远去了。
他能听见房间里另外三个人的呼吸声——频率和深浅各不一样,但都在慢慢地沉下去。他也跟着那节奏,慢慢地让呼吸平缓下来。
罗西闭上眼睛想:明天开始,这里就是他要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