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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青弯着腰割麦子,感觉日头怎么也落不了山,为了不弄坏衣服,裤腿都得挽起来,这还是他家家庭条件不错的,要是最穷的那种只穿一条短裤,赤裸着上半身。

因为前两天锄地了,因此地里的杂草并不多,都是刚刚长起来的热草,只有不到一寸高,割麦子的时候也不影响。

因为没有可以雇佣的麦客,因此只能是全家老少齐上阵,一心扑在收麦子的大事上。

一直忙到了月上树梢,好在今天正是农历的五月十八,月亮虽然已经开始逐渐的月缺,但依旧明亮。

割麦子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白天的时候太阳晒得要死,牛虻一管子下去,那可不是蚊子吸得那点血,就是牛都要被吸得直叫唤,更别说人了。

李长青被牛虻咬了一口,当场就疼得连蹦带跳的,谁被咬过谁知道,疼得根本受不了。

到了黄昏傍晚的时候,牛虻是没有了,可小虫子直往人眼睛里钻,一不小心就就迷了眼了。

入了夜蚊子那可是开了流水席,李长青又没有时间驱赶蚊子,那被咬的浑身是包啊。

李长青回家的路上,身上全都是麦芒,热的满头大汗,芒刺在背上、脖子上、裤裆里那是扎得特别的难受,又痒又疼,身上一片红。

河里有不少人在洗澡,石也放下麦子招呼他们洗了个澡,不洗是真的不行,太难受了。

放在平时,这么多人夜里聚在一起,少不了被亭长、典吏盘问,可现在不一样,秦法严苛,但自然规律更加残酷,秦法不让步,自然就是下边执行的人让步了,你误了农时,那农民就敢割了你的脑袋,反正活不成了。

《吕氏春秋》说:孟夏之昔,杀三叶而获大麦。

四月末收大麦,五月中收小麦,如今五月十八,正是小麦登场的好时节。

秦代气候温暖,生长季比后世长10天,麦熟比两千年后的关中早了不少,这便是在秦末种地的天然优势,只要熬过这一时段的抢收,接下来的夏播窗口,比他穿越前在山西老家的农时宽裕得多。

回到了家里,石看着院子里的麦子:“五月收麦是虎口夺食,年轻人夜里都给我老实点,莫要嬉闹耗力,先把麦子收了再说。”

这年头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唯一的娱乐活动价就是造小人玩,石是担心这些年轻的孩子把精力放在这上边。

这收麦子那可是出大力的活,忙活一晚上,白天还不得成软脚虾啊,那怎么收麦子啊?

年纪大的女人还没什么,可是刚刚嫁过来没几年的年轻媳妇脸上都红红的,因为这话有点露骨了。

惊的妻子兰开口说:“阿翁怎么能这么说呢?”

石坐下端起一碗水瞪了她一眼:“那要如何说?总不能掐着嗓子说吧,散了,莫要耽搁了时辰,明日还要早起呢。”

李长青尽管已经很疲惫了,但他还是要检查一下裤腿,对着月亮看了一下,左腿上果然有两只蚂蟥,右腿也有三只。

这三只蚂蟥吸得那叫一个饱满啊,已经撑得能够和大拇指一样大了,但自己绝对不能硬拽,硬拽的话伤口就太大了。

石看他在看蚂蟥,也看了看自己的腿上,果不其然也是有的:“用麦叶挂,先拍一拍虫子旁边的地方,再用麦叶挂就挂下来了,敷点草木灰或者是炭粉就好了。”

作为曾经当了十来年兵的石,他是知道怎么取蚂蟥的,也知道怎么消毒,更何况他本身就是老农民,对付蚂蟥轻轻松松的事情。

其实他也知道撒盐死得更快,但舍不得撒啊,那盐多金贵啊?根本就舍不得。

李长青就不一样了,他刚刚买了五吨盐,完全就不在乎这一点,在屋子里放了一袋五十公斤的盐,拿了一点出来,用石臼子捣碎招呼家人。

“快快快,都撒一点,要不了多久虫子就死了。”

石看着那一把把白花花的盐被撒在腿上,心疼得胡子都在抖,这些盐,够他们家吃一个月了。

但在李长青眼里,这不过是系统商城里每吨960块钱的粗盐,是后世用来喂牲口的货色,了不起腌点咸菜就是了。

这一刻,石对这孙子的方士所授四个字,才是彻底的相信了,真不把钱当钱看啊。

李长青在伤口处用碘伏消了毒,然后手疾眼快的把蚂蟥丢在一碗干净水里,这可得养着几天才能干制,他可是看了商城里边一只蚂蟥的价格就是五块钱,大一点的能有十几块钱,一只蚂蟥买几斤盐都够了。

后世的环境污染太厉害了,河水里根本没有多少蚂蟥,这种东西虽然吸血,但对水质要求极其的苛刻,也就是现在没有多少污染的水域才有大量的蚂蟥。

尽管这种东西能够赚钱,但李长青却喜欢不起来,尤其是在这玩意吸自己血的时候,更是讨厌极了。

一大家子人,李长青也就是给自己爷爷、父母、哥哥、嫂嫂、妹妹撒了点盐用碘伏消了毒,剩下的人,也不敢真的用盐,也就是用点草木灰。

兰看着李长青用盐杀蚂蟥:“青,你这也未免太过奢侈?要会过日子啊。”

李长青知道她还真的是为了自己好,不是说空话:“放心吧,这虫子可是好东西,完整取下来,一只能换一两盐呢。”

兰看着自己腿上还爬着好几只:“这个能换盐?”

李长青头也没抬,他还在给妹妹取蚂蟥呢:“能,好的能换二三两。”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都用起了盐,又向他请教怎么才能卖钱,忙活了好一阵这才睡下。

今天是睡了,可第二天还得起来干活呢,一想到这里,李长青就头皮发麻,他已经多少年都没有割过麦子了。

上一次割麦子还是穿越前18岁那年呢,三伏天里割麦子,那脑袋上的汗水根本止不住,真是汗水从脑袋上流到脚后跟啊。

第二天鸡还没有叫几回,石就已经起来了,粗暴的把李长青拎了起来,他是人跟着走,魂还在家里睡大觉呢。

到了地里,本能的拿起镰刀就割,要不是石一巴掌扇醒,就给自己腿上开了口子了。

麦子一眼望不到头,太阳从地平线上蹦出来之后,那气温就直线上升,汗水就像是开了的水龙头一样止不住,抹了一把又一把,蛰得人眼睛疼。

他割起来那是难受的要死,好不容易黍和女人们带着饭送出来,这个时候终于能休息一下吃口饭了。

他拿出了两盒藿香正气水,掏出一瓶拧掉了口子递给石:“大家一人喝一瓶,免得受了暑气。”

藿香正气水是割麦子的时候必备的良药,割麦子中午是不休息的,不喝点这玩意,那可不是好受的。

石接过来二话不说就喝了,虽然苦涩,但比起他吃过的干粮来说,已经是很好的了。

李长青在给其他人弄药,就看见远处的麦田里有人在踩一个圈,按理说这个时候不应该有人这么干才是。

“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人践踏麦田?”

石头也没抬,只是从干粮筐里拿出一个麦饼说:“那是死人了,要埋呢。”

李长青很是不理解:“那割掉就行了,为什么要踩平呢?那不是浪费粮食吗?”

石叹了口气:“那是陪葬嘛,死了也不能饿着啊,穷人连口棺椁都买不起,就只能用草席裹一裹,在田边踩个圈子就地埋了。

踩平那片麦子,是给死者留口粮,把麦穗碾碎了撒在坟头,算是陪葬了。”

踩圈埋人这个不是因为秦法严苛,主要是因为穷人买不起棺材,也树不起墓碑,顶多也就插个木头板子当墓碑,随葬一点生前的用的破碗烂盆、几个铜钱而已,甚至一点随葬品也没有。

只不过秦末的墓葬是最为寒酸的,一般都保持了周人不封不树的习俗,不封就是没有封土堆,连个坟包也没有,不树就是连坟头树、墓碑也没有。

汉代因山为陵,唐代穴地而葬,但秦代庶人和下层贵族是不封不树,除了秦法规定,也是穷得实在树不起封不起,但达官显贵厚葬的习俗已经开始蔓延,始皇帝的骊山陵就是例子,已经是封土六十多丈,周长五里多了。

到了汉代更是十分流行流行,甚至演变出了黄肠题凑、金缕玉衣这样的东西,不少汉代贵族就是因此破产的。

三叔家的大儿子桂只有六岁,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死,在石的怀里问:“大父,啥叫死啊?”

石摸了摸他的脑袋:“就是让地给吃了。”

桂不是很理解,只是眨着大眼睛问:“地也能吃人啊?它也不会动,咋能张开口吃人啊?”

石掰了一块麦饼喂给他:“能啊,咋不能啊?人吃地一辈子,也轮到他吃一口人了。”

李长青吃麦饼的动作一僵,这是乡土中国最厚重、也是最基础的一页,他抛开了所有的宗教的影响,回归了最基本的食物链图谱。

在这里没有仇恨,更多的是无奈和释怀,他们被困在土地上一辈子,最终也和这块土地融为了一体。

伏天的麦子金贵得很,一连三天抢收下来,差点把李长青这个穿越者的腰都给累折,可麦子收了不算完呢,还得打谷,这也是抢时间的事情。

因为麦子收回来还在麦穗上,就凭家里做饭的那两个妇女根本就打不完,还得靠男人们上,还要抢着打了、晒了。

农忙时期不是哪一步需要赶着做,而是每一步都要赶着做,不然的话一年辛苦全都得泡汤,全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