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后院木屑堆成一圈。
一百三十六块红杉木摆在木墩边,三头灰熊蹲成一排,谁也不敢伸爪。
沈旭拿着刻刀,低头刻第二块。
老约翰坐在旁边喘气,电锯丢在脚边,脸上还粘着木屑。
“沈。”
“嗯。”
“我再问一遍,你确定要教熊打牌?”
“不是打牌。”
“那是什么?”
“娱乐活动。”
老约翰盯着那块已经刻好的一万,嘴角抽了一下。
“你把一万刻在木头上,再刻一百多块,跟我讲不是打牌?”
沈旭吹掉木屑,刀尖又落下。
“麻将。”
老约翰沉默了两秒。
“麻什么?”
“麻将。”
“那不还是打牌?”
“你可以理解成桌面运动。”
“桌面运动?”
老约翰低头看了看三头熊,又看了看那些每块都快有枕头大的木头。
“你这桌面得用桥墩当腿。”
沈旭抬手指了指后院那四根木桩。
“所以让你上午留着。”
老约翰的脸当场黑了一层。
“我还以为你要修篱笆。”
“篱笆明天修。”
“明天谁修?”
沈旭没抬头。
“看谁输了。”
三头灰熊同时抬头。
老约翰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
“你要让熊输了修篱笆?”
“它们拆的。”
“它们会用锤子吗?”
“不会可以学。”
“你疯了。”
沈旭把第二块牌举起来,上头是二万。
“别急,先学认字。”
头熊凑近闻了闻,鼻子差点碰到刻痕。
沈旭用刀柄敲了敲它鼻梁。
“只看,不舔。”
头熊往后缩了一点,眼睛还盯着木牌。
另外两头熊也盯着。
老约翰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它们真能看懂?”
沈旭把二万放到一万旁边。
“能不能看懂先不管,至少能坐住。”
老约翰扭头扫了一眼断篱笆和泥坑。
“能坐住就值了。”
刻刀继续刮木头。
三万,四万,五万。
沈旭每刻完一块,就往地上一放,三头熊跟着低头。
一开始还老实。
到八万的时候,靠左那头熊伸爪,把三万拨到自己面前。
沈旭头也没抬。
“放回去。”
熊爪停住。
“别装没听见。”
那头熊慢吞吞把三万推回原位,还推歪了。
老约翰看得直乐。
“它想偷牌。”
“还没开局就偷,天赋不错。”
“天赋不错个屁,打牌最烦这种。”
头熊听见打牌两个字,又把脑袋往前探。
沈旭拿起九万,刀尖一划。
“你先别急,以后你负责洗牌。”
老约翰差点呛住。
“它洗牌?这一爪子下去,桌子都没了。”
“所以先练力道。”
“练多久?”
“练到不拍死人。”
老约翰把帽檐往上推,盯着沈旭看了半天。
“你这教育目标真朴素。”
“农场需求。”
“哪家农场需求熊不拍死人?”
“咱家。”
木屑一条条落下。
万字刻完,沈旭换了一批木块。
“一条。”
老约翰皱眉。
“这又是什么?”
“条。”
“一根棍?”
“对。”
“那这个熊能懂,熊喜欢棍。”
旁边一头熊立刻低头看木块,爪子轻轻压上去。
沈旭一抬眼。
熊爪马上收回。
老约翰看笑了。
“你看,它真喜欢。”
沈旭把一条丢到旁边。
“喜欢也不能吃。”
“它们吃过木头?”
“上午啃了水槽。”
老约翰脸一沉。
“我就知道水槽不是自己裂的。”
三头熊集体低头。
沈旭没理它们,继续刻二条。
老约翰越看越不对劲。
“沈,这活你不累?”
“累。”
“累你还刻?”
“它们更累的时候,咱们就不累了。”
老约翰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沈旭右臂肌肉绷了绷,刻刀在木面上顿了一下。
老约翰立刻瞥过来。
“手还没好?”
“能用。”
“能用跟没事差远了。”
“别念。”
“我念?我要不念,你迟早把自己折腾成农场肥料。”
沈旭把二条放下,换三条。
“放心,真成肥料,也先埋菜园。”
“滚。”
三头熊听见菜园,脑袋又抬起来。
沈旭扫了它们一眼。
“白菜不是给你们当零食吃的,昨天半车边角,今天拆家,明天是不是要开拖拉机?”
头熊眼睛亮了一下。
老约翰马上抄起一块废木头。
“不准想!!”
头熊低头,装没听见。
......
高地帐篷口,克洛伊趴在望远镜后面,笔尖停在纸上。
镜头里,沈旭坐在木墩边,一块一块刻木头。
三头灰熊围在他前面。
老约翰拿着废木头守在旁边。
克洛伊盯了半天,纸上已经写了三行。
【下午十四点四十六分,农场后院出现批量木质物件。】
【农场主持续在木块表面刻画符号。】
【三头灰熊参与现场围观,疑似接受行为控制。】
她把“行为控制”几个字圈住,又看向望远镜。
沈旭手里的木牌换了一类图案。
圈。
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
克洛伊的眉头越皱越紧。
“圆环符号。”
她低声念了一遍,笔尖继续落下。
【符号包含直线、数字、圆环,排列方式不明。】
望远镜里,头熊伸爪碰了一块木牌,沈旭敲了它一下。
熊立刻缩爪。
克洛伊手指扣住望远镜外壳。
“强迫。”
她写下这两个字,又停住。
镜头里没有锁链,没有电击项圈,也没有麻醉针。
熊挨了那一下,没退走,反而又蹲回原位。
其中一头还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盯着木牌看。
克洛伊的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
“这不正常。”
她把望远镜往旁边移。
后院有四根大木桩,像桌腿。绿色防水布卷在老约翰脚边。
她看见老约翰把木桩往中间拖,三头灰熊立刻过去帮忙。
一头熊抱着木桩,像抱胡萝卜。
老约翰骂骂咧咧,一边指挥,一边躲熊屁股。
克洛伊喉咙动了一下。
【老兵指挥灰熊搬运木桩。】
写完,她看着“指挥”两个字,停了停,又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望远镜里,沈旭抬头朝高地方向看了一眼。
克洛伊立刻压低身子。
帐篷布擦过她额头。
过了几秒,她重新凑到镜头前。
沈旭已经低头继续刻。
克洛伊咬了咬牙。
“他知道我在看。”
记录本上又多一行。
【农场主对外部观察点存在反应。】
笔尖顿住。
她又写。
【仍未驱离。】
......
后院里,饼子刻到九饼。
沈旭手腕一转,刻刀把最后一个圆圈收住。
老约翰扛着木桩回来,喘得跟风箱一样。
“沈,我宣布,这桌子以后要是坏了,谁打坏谁修。”
“可以。”
“熊打坏也修?”
“修。”
“它们拿什么修?”
“劳动抵债。”
老约翰把木桩往地上一砸。
“我就知道,最后还是我修。”
沈旭笑了下,把九饼放进牌堆。
“东南西北。”
老约翰凑过来看。
“这个我认识。”
“难得。”
“少瞧不起人,我年轻时候跑过不少地方。”
“赌场?”
“军营。”
“差不多。”
老约翰抬腿踢了他鞋底一下。
沈旭脚往旁边一挪,刻刀没停。
东风。
南风。
西风。
北风。
中。
发。
白。
每刻一块,老约翰就念一遍。
念到发财时,老约翰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好。”
“你喜欢?”
“谁不喜欢?”
沈旭把发财往他面前一递。
“那你以后坐庄。”
老约翰立刻后退。
“别。跟熊打牌,我怕输不起。”
“你怕熊赖账?”
“我怕熊赢了之后要喝酒。”
三头熊听见酒,齐刷刷看向老约翰。
老约翰抓起废木头指过去。
“不准看我!!你们这辈子都别想碰酒!!”
头熊喷了口气。
老约翰马上看沈旭。
“它刚才是不是不服?”
“有点。”
“你听懂了?”
“它鼻音比较明显。”
“你们真该去看医生。”
沈旭刻完白板,手腕甩了甩,木屑沾在指缝里。
一百三十六张牌摊在地上,红杉木面上全是刻痕。
大小不算规整,每块都有枕头大,拿起来沉手。
老约翰弯腰搬了一块,脸色变了。
“这玩意儿得十几磅吧?”
“差不多。”
“人打不了。”
“本来也不是给人打的。”
老约翰看向三头熊。
三头熊低头看牌。
一头熊伸爪拨了一下白板,白板贴着地面滑出去,撞到木桩,咚的一声。
另外两头熊吓得耳朵一抖。
老约翰捂了捂额头。
“好,至少它们会推牌。”
沈旭拍掉手上木屑。
“下一步,桌子。”
老约翰认命的弯腰,开始摆木桩。
“桌面呢?”
“门板。”
“哪来的门板?”
“旧谷仓拆下来的。”
老约翰脸一黑。
“那块我留着补棚顶。”
“棚顶漏吗?”
“暂时不漏。”
“那先给熊用。”
“你这人真是……”
沈旭抬头。
“棚顶漏了,让熊顶一晚。”
老约翰骂了一声,转身去拖门板。
三头熊立刻跟上。
“慢点!!别踩我!!”
老约翰的吼声从后头传来。
过了一会儿,一块门板让三头熊拱着挪到后院中间。
沈旭把四根木桩摆正,门板架上去。
咔。
桌子晃了一下。
老约翰按住一角。
“不稳。”
沈旭朝头熊抬了抬下巴。
“扶着。”
头熊两只爪子按住桌边。
桌子立刻不晃了。
老约翰嘴角抽了抽。
“它总不能一直扶着吧?”
“先铺布。”
绿色防水布摊开,盖在门板上。
布边垂下去,遮住裂缝和钉孔。
老约翰围着转了一圈。
“还真像那么回事。”
“把牌搬上来。”
三头熊听见命令,低头叼牌。
“别用嘴。”
沈旭一句话落下,三头熊又把牌吐出来,改用爪子推。
一块,两块,十块。
木牌撞在一起,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后院。
咚。
咚。
咚。
老约翰听得牙关发紧。
“这要是砸脚上,脚趾头不用要了。”
沈旭拎起一块东风,放到桌上。
“所以以后不准人赤脚靠近麻将桌。”
“还要写规章?”
“你写。”
“我不写。”
“你不写,李泽宇写。”
老约翰立刻点头。
“让那小子写,他反正喜欢写合规。”
沈旭把最后一摞牌推到桌中央。
一百三十六张木牌堆在绿色布上,沉沉压住桌面。门板咯吱一声,四根木桩往土里陷了一点。
三头灰熊围在桌边,眼睛跟着牌堆转。
头熊抬爪想碰。
沈旭拍了拍桌面。
“先坐。”
三头熊慢慢坐下。
地面震了三下。
老约翰看着这一幕,脸上表情很复杂。
“沈。”
“嗯。”
“如果我今天喝多了,看见三头熊围桌子坐,我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死了也得先洗牌。”
“你能不能别这么没人性?”
沈旭拿起两张牌,推给头熊。
“一万。”
又推给另一头熊。
“二万。”
再给第三头。
“三万。”
三头熊低头看。
头熊用爪尖把一万往自己面前扒拉,动作很轻,比上午拆篱笆时收敛多了。
沈旭点头。
“对,轻点。”
老约翰眯着眼。
“它真听进去了。”
“所以说,娱乐能降火。”
“你管这个叫降火?”
“它现在没拆房。”
老约翰没话了。
后院一时只剩木牌碰撞声。
沈旭把牌重新推回中间,又让三头熊轮流用爪子拨牌。
一开始乱飞。
白板撞到老约翰靴子。
发财差点滚进泥坑。
一张北风飞下桌,头熊下意识张嘴去接。
沈旭抬手。
“嘴闭上。”
头熊硬生生停住,北风啪嗒落在地上。
老约翰弯腰捡起来,拍了拍土。
“至少没吞。”
“进步。”
“我居然开始认可你了,真见鬼。”
......
高地上,克洛伊放下望远镜,按了按眉心。
记录本已经写满半页。
【疑似祭台结构完成。】
她看着这行字,又把“祭台”划掉,改成:
【木质桌面结构完成。】
望远镜里,绿色布,木牌,三头熊,沈旭,老约翰,全都围着那张桌子。
沈旭把木牌推过去,熊再推回来。
克洛伊手指停在笔上。
“训练游戏?”
她低声开口,又马上摇头。
“不可能。”
镜头里,老约翰捡起一块木牌,骂了一句什么,沈旭笑了。
三头熊也跟着咧嘴。
克洛伊笔尖又动。
【三头灰熊对木牌产生兴趣。无逃离行为。无伤害行为。】
她停住。
这行字让她喉咙有点堵。
如果报告发给总部,这段一定会改成“野生动物遭长期控制,呈现异常服从”。
可她看见的不是这个。
至少此刻,不像。
头熊轻轻拨动一张发财,另外两头熊凑过去抢。
沈旭一拍桌面,三头熊立刻停手。
老约翰指着它们骂。
克洛伊看着看着,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
“到底算什么……”
风掀了一下帐篷边。
她抬头,望远镜里,沈旭忽然转身,朝猪圈方向喊了一声。
距离太远,听不清。
可她看见猪圈旁边有人影一抖,手里的粪叉差点飞出去。
......
后院里,沈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硬件有了。”
老约翰警惕的看着他。
“你又想干嘛?”
“缺个教练。”
“我不教。”
“没让你教。”
“那谁教?”
沈旭转头,看向猪圈。
李泽宇穿着胶鞋,手里抓着粪叉,正跟佩奇隔着食槽对峙。
佩奇鼻子拱着食槽,明显嫌弃今天的番茄皮少。
李泽宇额头上全是汗,嗓子都喊哑了。
“佩奇,讲道理!!你今天已经吃过三顿了!!”
佩奇哼哧一声。
“别哼!!我现在是生态维护专员,不是你的自助餐服务员!!”
沈旭扬声。
“李泽宇。”
李泽宇手一抖,粪叉哐当砸在食槽边。
“老板,先说好,我没偷懒,是它一直嫌我切的不均匀!!”
“过来。”
“干什么?”
“有个技术岗位。”
李泽宇把粪叉往旁边一丢,胶鞋踩着泥就跑。
“技术岗位?法务?公关?融资?平台风险?还是跟那个黑眼圈小姑娘接头?”
他跑到后院,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停在麻将桌前。
绿色布。
巨型木牌。
三头灰熊围桌坐着。
老约翰抱着枪站在旁边,一脸你自己看的表情。
李泽宇低头,看见桌上那张发财。
又看见一万、九筒、东风、中。
他嘴唇动了动。
“这是……”
沈旭把一张白板推到他面前。
“巨型麻将。”
李泽宇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碰了碰发财,又碰了碰桌边。
华尔街少爷那张苍白的脸上,血色一点点回来了。
“老板。”
“嗯?”
“你早说技术岗位是这个啊。”
沈旭挑眉。
李泽宇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三头灰熊。
“来。”
“先学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