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松木门板在半空中翻滚，重重砸进泥地里。
十几吨重的黑色轮式装甲车碾过残骸，宽大的越野轮胎在草皮上犁出两道深深的黑泥沟壑。车顶的红蓝警灯疯狂闪烁，刺眼的光柱在白天的光线下依然极具穿透力，把农场前院的薄雾切得支离破碎。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防化处理车白色的车厢在车队中尤为扎眼，侧面喷涂的橙色生物危险标识占据了半个车体。最后方，两辆拖挂着重型推土机的工程车停在土路外围，排气管喷出浓重的黑烟。
刺耳的警笛声戛然而止。
车门推开的声音响成一片。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州特警穿着黑色重型防弹衣，头戴凯夫拉防弹盔，端着m4A1突击步枪，以战术队形迅速散开。
带钉的战术靴踩碎了草坪上的水洼。
七八个红色的激光测距点穿透空气，像是一群嗜血的飞虫，密密麻麻地爬上沈旭的胸口、肩膀，最后停在他眉心正中央。
被这么多把军用步枪同时指着，空气里的含氧量都仿佛被抽干了。
州警长克劳从移动指挥车的副驾驶走下来。他没戴头盔，只有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提着一个高功率战术扩音器。
“红杉农场所有人听着!”
克劳把扩音器举到嘴边，带着金属杂音的喊声盖过了装甲车的怠速声。
“这里是州警署北区特别行动处。该区域已被列为最高级别生物隔离区。放下一切武器，双手抱头，立刻趴在地上!重复，双手抱头，立刻趴在地上!”
沈旭站在木屋前的台阶上，脚上还穿着那双塑料拖鞋。
他没有举手，也没有趴下。
视线越过最前排持着防爆盾的特警，落在克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对方的站位很讲究，刚好卡在装甲车的防弹钢板后面，只露出上半身。这不是来走过场的巡警，这是真正见过血的战术指挥官。
“咔哒。”
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从左侧的工具房后传来。
沈旭后颈的汗毛猛地立了起来。这是双管猎枪掰开枪膛、压入霰弹后重新合拢的动静。
“约翰大叔，别动。”
沈旭连头都没转，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老约翰从工具房的阴影里跨出半步。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粗糙的双手死死攥着那把雷明顿老式双管猎枪，枪托已经顶在了右肩窝里，食指扣在扳机护圈边缘，指肚压得毫无血色。
“他们要毁了农场，老板。”老约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劲，“我在这片土地上干了四十年，就算死，也得拉两个垫背的。”
枪口缓慢抬起，目标直指最前面的特警。
对面的战术小队反应极快。
“有武器!”
“十点钟方向!准备交火!”
前排的防爆盾瞬间倾斜出一个战术角度，后排的特警齐刷刷调转枪口。三把带有全息瞄准镜的步枪直接锁定了老约翰的脑袋。
沈旭动了。
他没有去抢老约翰的枪，而是直接跨出两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老约翰和特警的枪口之间。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雷明顿滚烫的枪管，用力往下一压。
枪口被迫砸向地面。
老约翰愣了一下，试图往上抬，却发现沈旭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把枪放下。”沈旭转过头，看着老约翰浑浊的眼睛。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过眼前的局势。特警的步枪保险都已经打开，只要老约翰敢扣下扳机，哪怕只打中一面防爆盾，对面的火力网就会在三秒内把他们两个打成筛子。
这里是北美。袭警加上暴力抗法，就算事后查清是托马斯捣鬼，他和老约翰也绝不可能活着走上法庭。
对方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就是在逼他犯错。只要他敢动手，哪怕是召唤后山的熊和野猪冲阵，农场立刻就会被定性为恐怖分子据点。到那时候，连联邦军队都会开进来。
“他们没带逮捕令，带的是隔离通告。”沈旭压低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开了枪，我们就真成恐怖分子了。退回去，这里交给我。”
老约翰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着沈旭平静的脸，僵持了足足五秒，终于松开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咔。”猎枪保险被重新关上。
沈旭顺势把枪从老约翰手里抽出来，随手扔进旁边的草堆里。
“警长先生。”
沈旭重新转过身，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看着远处的克劳。
“我没记错的话，就算是州警署，想要强闯私人领地，也得有法官签字的搜查令。你们这阵仗，是为了抓本·拉登的残党，还是来查水表的?”
克劳冷着脸，没有接话。
他身后的装甲车门再次推开。
托马斯从车厢里钻了出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极其考究的订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没有走到特警前面，而是谨慎地停在两名持盾特警的保护圈内，手里拿着一份蓝色的硬壳文件夹。
“沈先生，你的幽默感用错地方了。”
托马斯把文件夹举到胸前，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这不是刑事搜查。这是一场关乎全镇数万居民生命安全的生物灾难阻击战。”
他翻开文件夹，声音陡然拔高，确保每一个字都能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根据霍普金斯农业风险评估中心的紧急检测报告，以及联邦环境署的临时协查函。红杉农场内部存在严重的放射性同位素超标，土壤和地下水均检测出未知的高危有机活性成分!”
托马斯用手指着沈旭，义正言辞。
“你种出来的那些发光植物，根本不是什么名贵药材，而是经过放射性诱变的剧毒致癌物!你养的那些体型庞大的野兽，全都是受辐射变异的怪物!”
这段话一出来，连前排几个特警的眼神都变了。他们不自觉地把防毒面具的卡扣拉得更紧了一些。
沈旭看着托马斯那张正气凛然的脸。
脑子里迅速把这几件事串成了一条线。昨晚三个杀手刚落网，今天早上官方的隔离队就到了。托马斯这老东西根本就没指望三个黑拳手能成事，那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杀招在这份伪造的报告上。
只要套上“生物安全隐患”的帽子，特警就能合法入场。动物直接击毙，植物连根烧毁。等风头过去，这片地还不是托马斯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霍普金斯农业风险评估中心?”
沈旭掏了掏耳朵，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托马斯先生，你花钱买报告的时候，好歹找家靠谱点的机构。放射性番茄?你当我是曼哈顿计划的农场版分管主管吗?我这土里要是有放射性元素，你现在站着的地方，盖革计数器早就爆表了。”
托马斯冷笑一声，把文件合上。
“是不是真的，防化组进去一测就知道。但在检测结果出来之前，根据公共水源保护令，农场里所有的活物都必须进行无害化处理。”
他转头看向克劳，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警长，下令吧。为了镇民的安全，不能让哪怕一只带着辐射的苍蝇飞出这个农场。”
克劳皱了皱眉。托马斯的话越界了，现场的指挥权应该在他手里。但他看了一眼托马斯手里的联合签发令，最终还是抬起了右手。
“防化组准备入场。特警小队掩护。遇到任何大型动物拒捕，允许使用致命武力。”
拉枪栓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农场的深处。只要他们踏过那条碎裂的门槛，后山的佩奇和三头熊绝对会因为领地被侵犯而暴走。到那时，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慢着。”
沈旭的声音不大，但在剑拔弩张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没有举起双手投降，而是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了战术背心的侧边口袋。
“警告!双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克劳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双手握持对准沈旭。前排的特警也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指重新压回扳机。
沈旭动作很慢，慢得足够让所有人看清他手里拿的并不是什么炸弹遥控器，而是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机。
“别紧张，警长。”
沈旭拇指在屏幕上滑动，输入密码解锁。
“我只是觉得，托马斯先生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只说给在场的几十个人听，太可惜了。”
他点开桌面上的直播软件，直接切入后台最高权限。
由于昨天的热度爆炸，加上刚才三个通缉犯被抓的余温还没散，直播间虽然是黑屏状态，但依然蹲守着十几万活人。
网络连接成功。
全网最高画质，1080p无延迟推流瞬间开启。
沈旭把手机举到胸前，摄像头越过防爆盾，精准地将全副武装的特警、装甲车、克劳，以及躲在后面的托马斯，全部框进了画面里。
直播间原本还在讨论杀手去向的弹幕，出现了长达五秒的停滞。
紧接着，弹幕数量以一种让服务器报警的速度疯狂刷新。
【卧槽!什么情况?这是拍电影吗?】
【拍个屁的电影!那特么是州警署的防暴装甲车!我前几天在洛杉矶暴乱新闻里刚见过!】
【红外线瞄准器都照到主播脸上了!这是出动特警了?】
【那个穿西装的不是托马斯吗?刚才杀手点名的那个地产商!他怎么带着警察把农场给抄了?】
【剧毒?辐射?这老头在放什么狗屁!昨天那株灵芝可是经过顶级中医机构鉴定的!】
【完了完了，主播这次真栽了。在北美被特警拿枪指着，这局怎么破?】
托马斯看着沈旭手里的手机，脸色终于变了。
他算准了沈旭不敢反抗，算准了官方的力量足以碾压一切，但他万万没想到，在几十把步枪的指着脑袋的情况下，这小子居然还有心思开直播!
这画面要是传出去，哪怕最后查明农场有问题，州警署也会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
“克劳!他在直播!立刻没收他的通讯设备!这是妨碍公务!”托马斯躲在盾牌后面气急败坏地喊道。
克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沈旭，关掉你的手机。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沈旭无视了克劳的警告，他把手机镜头往下压了压，对准了自己的脸。
阳光打在他毫无惧色的脸上。
他没有向直播间的水友求救，也没有声嘶力竭地控诉资本家的压迫。他只是对着镜头，用一种极其随意的，甚至带着点讨债口吻的语气，喊出了一句话。
“李大少，别睡了。”
沈旭看着屏幕，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你昨天可是拍着胸脯说要在农场长住的。现在有人要推平你的豪华套房，还要把你的伙食费当核废料处理。”
他把镜头重新对准了不远处的托马斯和装甲车。
“该你付医药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