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下一轻,之前那辆破三轮还在原地等着。
这次不用手提肩扛,他把两打北冰洋汽水稳稳当当地码在车斗里。
想起上次勒红的手指,他就觉得那罪受得有点冤。
这种快乐水,就得用井水镇上半个钟头。
咬开瓶盖,那股子冰爽的甜气直冲天灵盖,爽得让人想叹气。
约定地点的老槐树下,秦淮茹已经等在那儿。
她手里提着个布袋,鼓鼓囊囊。
王卫国瞥了一眼,估摸着里头至少有三斤土鸡蛋,还有十斤精白米。
心里微微诧异,贾家这小日子,居然过得有模有样?
“秦姐,快上车。”
王卫国把车刹住,目光扫过她手里的东西,笑道:“您这伙食不错啊,都吃上鸡蛋大米了?”
秦淮茹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长叹一声。
“哎,别提了。”
她压低声音,透着股无奈:“还不是为了你贾哥?他胃口刁,别的吃不下,就爱喝鸡蛋汤和米粥。
我这也是没办法,只能紧着给他做。”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定格在王卫国怀里的收音机上。
那双眼睛里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
“卫国啊,还是你有本事。”
秦淮茹凑近了些,语气变得热络起来:“你看姐姐家里,锅都快揭不开了。
你这收音机买得真及时,能不能……借姐姐点钱周转周转?”
听到这话,王卫国手一抖,差点没握住车把。
真是财不露白!
这一露面,就被盯上了。
他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秦姐您多虑了!”
他摆摆手,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炫耀:“前几天我跟三大爷去钓鱼,运气好换了点外快。
再加上我刚认了个干爹干妈,他们资助了一些。
不然凭我这工资,这辈子都别想摸这么高档的东西。”
这话半真半假。
钓鱼换钱的事,三大爷那边能作证。
至于干爹干妈,那是现编的理由,但胜在逻辑自洽,堵得住嘴。
王卫国心里跟明镜似的,往后这日子得收着点过。
那种占便宜的事儿,他是一秒都不想再碰了。
“你这败家性子得改改。”
秦淮茹眼巴巴地盯着那台收音机,嘴里念叨着:“这一百大洋的大件儿你也舍得买?你还年轻,这些钱都得攒着,将来好给你娶个媳妇。”
话锋一转,她语气变得愈发急切:“对了,听说你刚发了工资,三十多块呢?姐现在实在揭不开锅了,能不能先借我十块钱救救急?”
话音刚落,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王卫国闻声回头,正好撞见一幅 落泪图。
秦淮茹泪眼婆娑,楚楚可怜地望着他,那股子柔弱劲儿,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软。
若是旁人,恐怕早就把持不住。
但王卫国是谁?他心里门儿清,这女人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再加上贾东旭和他那点血海深仇,他怎么可能拿自己的钱去喂虎狼?
硬生生压下想掏钱的冲动,王卫国脸上立刻堆起比她还难看的苦相。
“秦姐,不是我不帮衬。”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家里的情况,怕是比你还糟糕。
你看我哥最近处了对象,万一结了婚,我连落脚的地儿都没了。
我正愁没地儿租房子呢,想着要是方便,还想从您这儿周转一点呢。”
哭穷嘛,谁不会?
看谁演得更像!
秦淮茹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她心底冷笑,王卫国这话也就骗骗外人,鬼才信。
但她更清楚了一个事实:王家这块骨头,太硬,啃不动。
刚才那一通折腾,纯属白费力气。
既然这招不管用,那就只能换个思路了。
目送王卫国离开,秦淮茹的目光落在那车斗里。
崭新的收音机,还有一整箱北冰洋汽水。
哪有什么困难?分明是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哪怕不提那贵重物件,单说这汽水。
一瓶一毛五,二十四瓶就是三块六毛钱。
这等奢侈玩意儿,也就她和贾东旭当年相亲时喝过一次。
如今回想起来,连味道都模糊了。
思绪飘回从前。
那时候的她,和贾东旭在一起,应该是这辈子最风光的日子。
下馆子、看电影,样样不落。
可惜啊,造化弄人。
看来王家如今是真翻身了。
秦淮茹眼底闪过一丝懊悔。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那么犹豫。
也不是她嫌弃王铁军不够优秀。
说实话,论条件,王铁军甩贾东旭几条街都不止。
只是当时的王家,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饱。
她费尽心思嫁进城图什么?
不就图一口饱饭,图个安稳日子吗?
要是进了城还得挨饿受冻,那这婚结得还有什么意义?
要是搁在后世,谁不愿意坐在二八大杠后头乐呵?
前提是肚子里得有点油水。
现在这副饿鬼模样,连笑都挤不出来。
怪不得当初非要嫁进贾家。
哪怕丈夫是个瘸子,好歹能填饱肚子。
逢年过节还能蹭点肉末星子。
那日子,总比在乡下吃糠咽菜强百倍。
可如今呢?
男人废了,饭碗也砸了。
接下来要面对的清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必须得提前盘算后路。
……
身后半天没动静。
王卫国起初还老实蹬车。
但这沉默像块石头压在心口,越积越沉。
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实在憋不住,只能侧头瞥了一眼。
秦淮茹正盯着那瓶汽水发呆。
眼神直勾勾的,魂儿都不知飘哪去了。
“秦姐,整一瓶?”
王卫国打破了僵局。
“冰镇过的,喝一口透心凉。”
这一毛钱对他来说不算钱。
他恨的是贾东旭那对母子吸血成性。
至于秦淮茹,只要她肯吸傻柱的血,别的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
“那多谢了。”
秦淮茹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解着绳结。
好不容易扯开,抽出一瓶握在手里。
看着玻璃瓶身上的水珠,思绪又飘远了。
想起以前和贾东旭分喝一瓶汽水的场景。
那时候虽然穷,但心里是暖的。
王卫国见后面静悄悄的。
回头一看,发现她还拿着瓶子不动弹。
以为打不开盖子,顺手夺过来。
“咔哒”
一声脆响。
他用牙齿崩开瓶盖,反手递过去。
家里帮二姐和小丫头开瓶盖开习惯了,动作熟练得自然。
压根没多想这举动有多暧昧。
秦淮茹整个人僵住了。
她本想着带回去给棒梗和小当尝尝鲜。
没想到被对方捷足先登。
看着对方催促的眼神,只好捏着瓶口抿了一小口。
橘子香精混合着气泡冲上鼻腔。
冰凉刺骨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
确实解暑。
见她喝了,王卫国也摸出一瓶。
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夕阳西下,余热未消。
柏油路面蒸腾起层层热浪,空气黏腻得像要凝固。
王卫国蹬着二八大杠,后背早被汗水浸透,心里头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烦躁得很。
拧开瓶盖,冰凉的汽水灌进喉咙,燥热瞬间压下去大半。
车头一拐,进了四合院的大门。
前院那棵老槐树下,阴凉一片。
阎解成正翘着二郎腿,瘫在竹摇椅里,手里捧着个半导体,耳朵几乎贴到了喇叭口上。
这老头有个毛病,爱显摆,又抠门。
刚买的收音机,舍不得费电,音量拧到最小,还得把身子探过去,像只偷食的猫似的,生怕被人听见。
余光瞥见王卫国车斗里的新物件,阎解成立马坐直了身子。
他一把扯下耳机,瞪圆了眼珠子:“哟,卫国!你也整了一台?”
目光在那黑色外壳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跟我这型号一样吧?这玩意儿贵着呢,少说一百块出头。”
王卫国把车锁好,咧嘴一笑:“没多花,整整齐齐一百块拿下。”
“啥?”
阎解成手里的蒲扇都忘了摇,拍着大腿惊呼:“一百?去年我买的时候,人家张嘴就要一百二!亏大了,真是亏大了!”
对于这位平时连两毛钱都要算计半天的“阎抠”
,二十块的差价简直比割肉还疼。
看着对方那张心疼得扭曲的脸,王卫国也不拆穿,顺势递了个台阶:
“大爷,您想开了。
早买早享受,这一年多听戏的功夫,可不是白费的。
这叫时间价值,不叫亏。”
这话算是哄住了阎解成。
他哼了一声,虽然嘴上还嘟囔着心疼钱,但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提着收音机,转身就回了屋,连摇椅都没带走。
阎解成这人,算计归算计,比起那些满肚子坏水的,还算有点良心。
人走了,清净了。
王卫国大步上前,往那竹椅上一靠,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掏出那台崭新的收音机,搁在脚边的小马扎上。
顺手又开启一瓶汽水,冰镇的气泡滋滋作响。
指尖轻旋旋钮,音量直接拉满。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苍凉的评书声轰然炸响,瞬间填满了整个前院。
这回,谁也别想捂着耳朵装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