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前,晨风阴冷。
那具无名男尸已经僵硬,胸口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匕首。
锦衣卫的仵作刚刚验完尸,脸色惨白地对陈锐躬身汇报。
“回陈司丞,死者确是那名失踪的士卒,但其体内……内脏几乎被掏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强行剥离了。”
陈锐的目光,越过尸体,钉在那柄匕首上。
锈迹斑驳的刀柄上,用黑色的废土灰粒,歪歪扭扭地拼出了一行小字。
“验收署,等你来验。”
“他们在宣战。”陈锐的声音很冷,像铁块在冰上摩擦,“他们在证明,能随时把手伸进未央宫。”
刘彻接到急报时,怒火几乎要点燃整座宣室殿。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直接抓起朱笔,在一方空白的圣旨上,写下四个字。
“先斩后奏!”
他将圣旨扔给一旁的内侍,声音如同结了冰。
“传朕旨意,即刻挂牌军工验收署,陈锐全权负责!”
当日午后,未央宫西墙外,一座刚刚清空的三进院落,挂上了一面崭新的黑底金字匾额。
大汉军工验收署。
陈锐任验收使,下设三司。
材料司,专责原料纯度与污染检测。
性能司,专责成品压力、耐久与兼容性测试。
追溯司,专责军备编号管理与问题装备召回。
刘彻从锦衣卫与工部,强行抽调了三十名最精干、身家最清白的官吏,充任第一批验收官。
同时,赐验收署尚方宝剑一柄。
可斩不合格的装备,亦可斩渎职的官吏。
权力,给到了顶。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
墨老拿着刘彻的任命文书,在一队卫士的护送下,抵达了三十六坊中规模最大的东市铁坊。
他被正式任命为“长安军工总监造”,统管三十六坊的全部改制事宜。
坊主是个五十出头、膀大腰圆的汉子,他斜眼打量着一身风霜气的墨老,皮笑肉不笑。
“哟,这不是河西来的墨铁匠吗?”
“听说你在边关打了几年杂铁,炼了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就敢来教我们这些在长安城打了大半辈子铁的老师傅了?”
院子里,数十名老工匠哄堂大笑,言语间满是轻蔑。
墨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但他强压着火气,将手中的图纸展开。
“图纸在此,诸位若有疑问,尽管提。”
坊主连看都懒得看,一把夺过,随手就扔在了满是煤灰的地上。
“看不懂。”
“也不想懂。”
他抱着胳膊,下巴朝着墨老一扬。
“想让我们听你的,可以。”
“拿本事服人!”
墨老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缓缓弯腰,捡起那张沾了灰的图纸,仔细地拍干净。
再抬头时,那只浑浊的独眼中,燃起了两团火。
“好。”
“那就拿本事说话。”
他猛地脱下外袍,露出那条伤疤纵横、肌肉虬结的臂膀,声音如同洪钟。
他走到院中的铁砧旁,一字一句。
“三位坊主,你们各选一样最拿手的活计,咱们就在这儿,当场比!”
“你们赢了,我墨老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我赢了,从今往后,三十六坊,全部听我号令!”
三名坊主对视一眼,脸上挂着不屑的冷笑,当即应战。
第一场,锻打铜扣,比速度,也比精度。
三名坊主联手,开三炉,动三锤,一刻钟的工夫,打出了三十枚铜扣。
墨老独自一人,只开一炉,只用一锤。
同样一刻钟,他身前的铁盘里,不多不少,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五枚铜扣。
一名验收官上前,用卡尺逐一测量。
三名坊主所制铜扣,尺寸误差在三分到五分之间。
而墨老那三十五枚,最大误差,不超过一分!
第二场,淬火,比硬度。
三名坊主将自己最得意的铜扣烧至通红,浸入冷水。
“嗤啦”一声,其中两枚,都现出了细微的裂纹。
墨老取过自己的铜扣,重复烧制、浸水。
一次。
两次。
三次。
经过三轮淬火的铜扣,取出时,表面光洁如镜,毫无瑕疵。
第三场,改良,比创新。
墨老当场取来一件府库中的旧甲,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用新法在甲片背后,加焊了三道不起眼的卸力筋。
甲片被重新放上压力台。
承重指针,一路飙升,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三名坊主彻底看傻了眼,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那数十名老工匠,早已是鸦雀无声,脸上的嘲讽,不知何时变成了敬畏与震撼。
墨老扔下滚烫的铁锤,环视全场,那只独眼精光灼灼。
“还有谁,不服?”
就在墨老于东市铁坊打铁立威的同时,陈锐率领的验收署,也展开了第一次查抄行动。
他亲率三十名验收官,如同一柄利刃,直插少府内库。
没有繁琐的搜查,陈锐手持一台新制的检测仪,按照时衍尊提供的污染物特征频率,逐箱扫描。
仪器在库房最深处,一排标记着“已验收合格”的铜料箱前,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开箱!
五吨掺杂了大量废土灰粒的劣质铜料,以及一批伪造的验收印信,被当场查获。
陈锐看也未看,直接下令。
“拿下!”
三名负责监守内库、与少府丞沆瀣一气的监造官,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锦衣卫按倒在地,剥去官服,直接押往未央宫。
刘彻的雷霆之怒,在半个时辰后降临。
他下令,将那五吨污染铜料,于长安北市当众销毁,熔成一滩谁也不能用的废铁。
三名监造官,革职查办,全家流放三千里。
最后,刘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次下旨。
“从今往后,凡军工物资,必经验收署三重检测!”
“任何人,不得例外!”
旧派势力,遭受了前所未有????重创。
当夜,验收署。
陈锐与墨老终于碰头。
“三十六坊,都服了。”墨老灌下一大口凉茶,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兴奋,“明日起,就能按新图改制。”
“很好。”陈锐点头,“你先从最简单的铜扣、甲片入手,让工匠们把流程跑顺了。”
“我会给你配三十名验收官,每道工序都要留下记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要能直接追溯到人。”
墨老领了命,又有些迟疑地问:“陈小子,你真觉得,咱们能把整个长安的工坊,都改成你画的那一套?”
陈锐望向窗外,长安城内,那些属于三十六坊的炉火,正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亮起。
他缓缓开口。
“不是我那套,是大汉的套。”
“从今往后,这套标准,会推到十三州,推到每一座有炉火的地方。”
未央宫的大朝会上,刘彻正式宣布,全国军工改制启动。
他目光如刀,扫过阶下百官。
“朕再重申一次:谁敢在军工上动手脚,谁敢以次充好,谁敢阻挠新法!”
“杀无赦!”
满朝文武,山呼万岁,齐齐跪伏。
人群最后,几名旧派余党死死低着头,将怨毒埋进眼底深处。
次日清晨。
长安三十六坊,正式按照新图纸开始改制。
第一批标准化的铜扣、甲片,开始陆续出炉。
东市铁坊,一名年轻的工匠在清理十二号炉的炉渣时,铁铲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扒拉出来一看,是一小块从未见过的暗色金属,比铁沉,比铜硬。
金属表面,似乎刻着一行极其微小的、如同虫豸爬行般的文字。
他看不懂,只当是炼废了的渣子。
“呸,什么破烂玩意儿。”
他随手将那块金属,扔进了墙角的废料箱中。
废料箱深处,那块不起眼的金属,在无人注意的黑暗里,微微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