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那条粗壮得像水桶的独臂,肌肉块块崩起。
西装布料“刺啦”一声,肩膀处裂了道指头宽的口子。
他蒲扇大的手薅着赵司长的后衣领,腰跨往侧边一拧。
冷风里卷起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赵司长一百六十多斤的肥肉,跟个装满泔水的破麻袋似的,直接双脚离地。
在半空划了道抛物线。
“嗖——”
砰!
一声闷响。
震得四合院墙头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赵司长结结实实砸在胡同口的烂泥冰碴子上。
那个代表身份的黑色公文包飞出去老远,里头的文件撒了一地,在风里乱飞。
瘦高个紧随其后。
“啪唧”一声,砸在赵司长旁边。
溅起半米高的脏泥水。
院子里。
老周拍拍手,往青石板上啐了口带冰碴的唾沫。
“娘的……这点斤两也敢上门打秋风,骨头还不如西北的狼崽子硬。”
铁皮大门“哐当”一声合拢,生锈的门栓插上。
把外头那种变调的惨嚎声全关在门缝外。
贺星月再也绷不住了。
她两步蹿过去,一头扎进贺星洲怀里。
黑皮风衣被她攥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小丫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泪混着清鼻涕,全蹭在皮衣领口上。
“哥……我、我不是不想给国家……”
她吸溜着鼻子,嗓音哑得像含了口沙子,手心全是冷汗。
“那牧草种子……是咱阿勒泰的命根子。他们凭啥明抢?”
她眼眶红得像兔子,“那是你的心血,我熬了几个大夜才算出来的数据……”
贺星洲没躲,任由她拽着领子。
粗糙带着老茧的掌心,按在小丫头乱蓬蓬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两把。
“哭个屁。”
他声音发哑,喉结滚了滚。
从风衣兜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草纸,胡乱抹掉她脸上的泪花。
“我贺星洲的妹子,想干啥就干啥。”
贺星洲偏过头,叼着半截没点的烟,眼神比房檐挂着的冰溜子还冷。
“你想烧钱搞研究,哥拿金砖给你砸。你不想给的,天王老子也别想扒走一层皮。”
他指尖捏着草纸,揉成一团。
“谁敢逼你做不喜欢的事,老子就把他的脊梁骨,一寸寸抽出来熬汤。”
贺星月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可是……他们是部里的,万一下红头文件……”
“红头文件?”
老周在旁边抓着后脑勺,插了句嘴,“那破纸能挡子弹不?”
贺星洲没接茬。
转身大步跨进正厅。
军靴踩在地砖上吧嗒吧嗒响。
他一把抓起红木桌上那台黑色摇把子电话。
手腕用力,“嘎啦嘎啦”猛摇了几圈,大拇指死死摁住接听键。
“接军委后勤处,接霍老头。”
电波滋滋啦啦响了几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还有茶杯盖碰杯沿的叮当响。
“咳咳……小兔崽子,这大清早的,又去哪捅马蜂窝了?”
霍老爷子的破锣嗓子穿透塑料话筒。
贺星洲扯了扯紧绷的领口。
把烟头扔进炭火盆里,“呲啦”一声,冒出一股焦糊味。
“遇到几条疯狗,想抢星月的专利。”
他没绕弯子,语速快。
“抗寒牧草的事,农业部那帮人盯上了,拿大帽子压人。”
“那专利不能落那帮蛀虫手里。”
贺星洲抠着电话线,指关节泛青。
“我拿边疆经济特使的牌子,把这事儿挂您名下。”
“军委后勤处入局,弄成绝密档案。”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谁伸手,直接按窃取军机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只剩老头沉重的呼吸声。
“啪”的一声闷响,像是拍了桌子。
“好小子!算盘打到老子头上了!”
霍老爷子没发火,反而乐出了声,嗓门震得电话听筒嗡嗡直响。
“那牧草能让边防的军马过冬不死,本来就是战略物资!”
老头子中气十足地吼。
“老子这就派警卫排去封档!把红章盖死!”
“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老子这儿翻抽屉!”
“嘟嘟嘟——”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
贺星洲放下话筒,长出一口气。
他回过头,看着还在抽搭的贺星月。
“行了。军委盖了戳,你的东西就是机密。赵胖子那张纸,成废纸了。”
贺星月瞪着水汪汪的眼睛,打了个嗝。
“哥……那他们不会报复咱吧?”
“报复?”老周咧着嘴乐了,露出豁牙,“大妹子,那也得他们有命喘气儿才行。”
胡同口。
冷风卷着煤渣子在地上打旋。
烂泥坑里结着一层薄冰。
赵司长趴在冰面上,半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那身熨帖的中山装,这会儿全是黑泥汤,扣子崩飞了两颗。
他哆嗦着往起爬。
手刚撑住地,脚底打滑,又“扑通”砸在冰碴子上。
“哎哟……我的腰……腰断了……”
他疼得直抽冷气,牙齿咯咯打架,嘴里冒出一股股白雾。
不远处,瘦高个捂着折断的手腕,缩在墙根底下哼唧。
眼镜早飞没影了,一只镜腿被踩得粉碎。
“赵、赵司……这帮土匪……”
瘦高个疼得鼻涕横流,声音劈了岔,“连您都敢打,简直无法无天了!”
赵司长好不容易翻过身,靠着砖墙坐起来。
他喘着粗气,脸上那片烫红的茶渍这会儿火辣辣地疼。
眼底那股子怨毒,像毒蛇吐信子一样往外冒。
“好……好个贺星洲。”
他摸着肿起的半边脸,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仗着有几个臭钱,连部里的脸面都敢踩。”
赵司长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胸口起伏。
“专利不想交?行,老子让他连西北的生意都做不下去!”
瘦高个凑过来,疼得龇牙咧嘴。
“赵司,咱咋弄?报警抓他?”
“抓个屁!人家有特使牌子,警察管不了。”
赵司长呸地吐出一口血水,眼神阴鸷。
“他不是在搞什么星洲羊绒衫和重型机床吗?”
“西北往京城运货,全得走咱们这边的批条。”
他费力地扶着墙站起来,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你去,给计委的老李,还有铁道部的张胖子打电话。”
“告诉他们,贺家那批外汇审批、铁路运单,全都给我死死卡住。”
“多拖一天,他们那破厂子就得多烧几万块钱。”
赵司长捂着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子就不信,断了他的血脉,这姓贺的还能硬撑几天。”
“早晚得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门口求我收他的专利!”
一阵穿堂风吹过。
冻得两人哆嗦成一团,互相搀扶着往红旗轿车挪。
四合院里。
老周正蹲在水槽边,拿肥皂搓那条西装袖子。
水龙头哗哗淌着冰水。
贺星洲靠在门柱上,手里把玩着银色打火机。
咔哒,火苗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院门外传来汽车发动机点火的声音。
排气管突突突地远去。
老周抬起头,甩了甩手上的冰水。
“老板,那几头猪爬上车跑了。要不我晚上摸过去,把刹车线给铰了?”
贺星洲没搭理他。
指尖一松,打火机盖子啪地扣死。
此时,正厅的黑色电话响了起来。
铃声尖锐刺耳,打破了院子的死寂。
贺小梅裹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抓起话筒。
只听了一句,她那张抠门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哥!哥你快来!”
贺小梅嗓子全劈了,手哆嗦着举着话筒。
“齐市长打来的……咱、咱们在京城的外汇批条和过关盖章……全被压死了!”
她急得直跺脚,眼眶都憋红了。
“那帮孙子卡脖子啦!一车皮的羊绒衫都堵在半道上,动不了啦!”